一个完整的、密不透风的、把他和沈爻护在正中间的圈。
——
影子站在两米之外。
它盯着那些碎片。
盯着那个圈。
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——
碎片开始变化。
每一块碎片都在变大。
不是体积变大,是表面在向外扩张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慢慢地、均匀地、摊成一片。
谈成什么?
摊成盾。
一面一面的盾。
每一面盾都有巴掌厚,有人头大,边缘还保留着金属的质感,但表面是光滑的、发光的、像镜子一样反光的。
那些盾悬浮在半空。
围成一个圈。
把晏临霄和沈爻围在最中间。
——
晏临霄看着那些盾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每一面盾的表面上,都有画面。
——
左边那面盾。
画面里是一个老式的诊所门口。
春满诊所。
门口挂着那块手写的木牌,牌子上“算卦”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是阿七的字迹。
一个男人站在门口。
是晏临霄自己。
年轻一些的、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的、右眼还没有碎掉之前的自己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叠钱。
钱很旧。
皱巴巴的。
那是他第一次折寿算卦换来的钱。
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命,去换别人的命。
——
右边那面盾。
画面里是一个病房。
十四年前的病房。
小满躺在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。
晏临霄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刚刚算完一卦,折了三天的寿,身体还没缓过来。
病床边的柜子上,放着一张缴费单。
单子上的数字,刚好是他刚赚来的那些钱。
——
正前方那面盾。
画面里是一条走廊。
749局的走廊。
晏临霄刚从鉴命科出来,右眼上缠着厚厚的纱布。纱布底下渗着血,血把半边脸都染红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,第一次亲眼看见因果线,第一次被怨气反噬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扶着墙。
走廊尽头,有一个人靠在墙上等他。
是沈爻。
那时候的沈爻还不透明。
就靠在那里,低着头,手里转着那把卦剑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看了晏临霄一眼。
然后说:
“还活着?”
晏临霄没回答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沈爻就笑了一下。
把卦剑收起来。
转身往前走。
走两步,回头。
“走吧,请你吃饭。”
——
晏临霄盯着那面盾。
盯着盾里那个转身的背影。
盯着那个回头时眼角弯起的弧度。
那是他第一次觉得——
也许这条命,还能再撑一撑。
——
盾越来越多。
画面越来越多。
每一次出任务。
每一次折寿算卦。
每一次从鬼门关前把人拉回来。
每一次浑身是伤地回到诊所。
每一次沈爻靠在门口等他。
每一次阿七坐在轮椅上晒太阳,看见他回来就哼那首歌。
每一次小满从病床上坐起来,笑着喊“哥”。
——
那些画面在盾上流动。
像放电影。
像过幻灯片。
想把他这十四年走过的路,一点一点,重新走一遍。
——
然后。
最中间那面盾。
最大的那面。
亮了起来。
——
画面里是一个午后。
春满诊所的院子里。
阳光很好。
小主,
阿七坐在轮椅上,低着头,膝盖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手机。
手机的镜头对着某个方向。
他顺着镜头看过去。
是诊所门口。
是他自己。
是他坐在门槛上,靠着门框,闭着眼睛睡着了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。
落在那些疲惫的皱纹上。
落在那只完好的、还没有碎掉的右眼上。
阿七在看手机屏幕。
在看屏幕里的他。
嘴角微微弯着。
那种弯法,不是笑。
是那种看见很珍贵的东西、舍不得移开眼睛的、安安静静的看。
然后阿七按了一下屏幕。
拍照。
拍完之后,他低头看了一眼拍好的照片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晏临霄脸上移开,移到他身上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。
没出声。
但晏临霄读懂了。
——
“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
——
晏临霄盯着那面盾。
盯着盾里那个低着头的阿七。
盯着那个嘴角微微弯着的弧度。
盯着那句无声的话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疼。
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堵得喘不过气。
——
影子站在两米外。
它看着那些盾。
看着盾上的画面。
看着晏临霄。
它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了。
“这些……”它说,“这些是观众的?”
——
227章。
观众记忆众筹。
那些曾经在九幽直播平台看过他算卦的人,那些曾经给他打赏过阴德点的人,那些曾经在弹幕里刷过“主播加油”的人——
他们的记忆。
他们对他的记忆。
他们记住的那些瞬间。
此刻全部化作这些盾。
护在他周围。
——
晏临霄抬起手。
他触到最近的那面盾。
触到盾上的画面。
触到画面里那个坐在门槛上睡着的自己。
盾是冰的。
凉的。
但触上去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盾里流出来。
流进指尖。
流进血管。
流进心脏。
那是那些人记住他的方式。
那是那些人希望他活下去的念头。
那是无数个陌生人,隔着屏幕,隔着时空,隔着生死的——
愿。
——
影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他自己想退。
是那些盾在往前移。
整个盾阵,在往前移。
移向它。
把它往后逼。
——
那些盾上的画面还在流动。
晏临霄折寿算卦的瞬间。
晏临霄从怨气里救人的瞬间。
晏临霄浑身是血还站在原地的瞬间。
晏临霄在塔顶写下协议的瞬间。
晏临霄——
每一次拼命的瞬间。
——
那些画面围成一个圈。
把那个影子圈在里面。
它站在正中央,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被无数个晏临霄盯着。
被无数个它永远无法理解的、活生生的人盯着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