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尖沙咀的一家咖啡馆里。

靠窗的位置，坐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。

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头发有些凌乱，

身上的白衬衫洗得发白，袖口处甚至磨出了毛边。

他就是张子强，麻省理工学院的无线电博士，

曾经意气风发地回到香港，想要开创一番事业，

如今却落魄潦倒，连工作室下个月的租金都快交不起了。

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，已经凉透了，但他一口没喝。

他的眼神不时地望向门口，带着几分焦急，也带着几分怀疑。

今天上午，一个自称是龙腾公司总经理的人找到了他，

说他们老板想见他，谈一笔投资。

龙腾公司？他没听说过。

但对方开出的条件，却让他无法拒绝——约在最高档的半岛酒店咖啡厅，

并且一来就预付了他一百港币的车马费。

一百港币，这都够他那个小工作室半个月的伙食费了。

“强哥，你说这事靠谱吗？别是骗子吧？”

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师弟，也是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，名叫李浩。

李浩比他年轻几岁，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和不安。

“不知道。”张子强摇了摇头，扶了扶眼镜，

“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？

陈老板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，这个月底再不把欠的钱还上，

就要把我们那些宝贝疙瘩全当废品卖了。”

他说到“宝贝疙瘩”的时候，眼里闪过一丝心痛。

那些都是他们从米国带回来的设备，

还有他们没日没夜画出来的电路图，是他们全部的梦想和心血。

李浩叹了口气，也沉默了。

他们这群搞技术的，空有一身本事，

却不懂得怎么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打交道。

之前找了好几个投资人，对方一听他们要做什么比日本货还小巧的收音机，

都觉得他们是疯子，是痴人说梦。

就在两人相对无言，气氛有些压抑的时候，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。

娄半城一身笔挺的西装，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同样穿着西装的林安。

娄半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张子强，

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，快步走了过去。

“张博士，久等了，久等了！”

娄半城主动伸出双手。

张子强连忙站起来，有些局促地和他握了握手：

“您是……娄先生？”

“没错，这位就是我们龙腾公司的董事长，林安，林先生。”

娄半城侧过身，恭敬地介绍道。

张子强和李浩的目光，这才落在了林安身上。

太年轻了。

这是他们的第一反应。

眼前的这个年轻人，看起来比李浩还要小几岁，穿着得体，气质沉稳，

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。

“林先生，您好。”

张子强心里虽然犯嘀咕，但还是礼貌地伸出了手。

林安轻轻和他握了一下，然后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：

“张博士，请坐。李先生，也请坐。”

他连李浩的名字都知道，这让两人又吃了一惊。看来对方是真的做过调查的。

四人落座后，林安没有急着谈生意，而是招手叫来侍应生。

“给两位先生换两杯最好的蓝山咖啡，再上几份店里最好的点心。”

林安微笑着说道，然后看向张子强，

“张博士，想必娄经理已经把我的来意简单说过了。”

张子强点了点头，推了推眼镜，开门见山地说道：

“林先生，恕我直言，我们‘微波’工作室，现在的情况很困难。

如果您是想收购我们手里的几项专利技术，我们可以谈。

但如果您是想投资我们继续研发……恐怕需要的资金不是一笔小数目。”

他这是在试探，也是在把丑话说在前面。

他不想再经历那种被投资人画大饼，然后又被无情抛弃的失望了。

林安笑了笑，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，反而问道：

“张博士，我听说，你在麻省理工毕业的时候，

好几家米国的大公司都向你抛出了橄榄枝，

薪水优厚，待遇极佳，你为什么都拒绝了，选择回到香港？”

这个问题让张子强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，

有怀念，有骄傲，也有一丝不甘。

“因为，我是中国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