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百多年…一百多年了…” 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,带着梦呓般的飘忽,“…光绪爷那会儿…山里…闹瘟了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仿佛被拉回了那个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岁月。
“那年头…天像漏了一样…雨,下个不停…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霉…山洪冲垮了路,冲毁了田…接着,瘟神就来了…” 阿坤伯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“先是猪啊牛啊…大片大片地倒,眼珠子凸出来,淌着黑血…接着就是人…”
他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破旧的裤子,指节泛白。
“染上的人…先是发烧,烧得说胡话…然后身上开始长黑斑…一块一块的,像烂掉的果子…最后…最后…” 老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充满了痛苦,“…皮肉会一块块烂掉…掉下来…露出里面…发黑的骨头…痛啊…痛得人满地打滚…喉咙里只能发出…嗬嗬…的声音…像破风箱…死的时候…整个人都缩成一团…黑漆漆的…像块焦炭…”
昏暗的屋子里,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和阿坤伯那压抑着巨大恐惧的叙述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带着一百多年前的死亡气息。刘警官听得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挪了挪凳子,离那跳动的灯火远了些。
“一个村子…又一个村子…空了…死了…臭了…” 阿坤伯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,仿佛看到了当年尸横遍野、乌鸦蔽日的惨景,“…山道上…到处都是倒毙的人…没人敢去收尸…怕染上…野狗…野狗都吃得眼睛通红…后来连野狗都不吃了…嫌臭…”
“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了…等死的时候…” 阿坤伯的声音忽然出现一丝极其复杂的变化,恐惧中夹杂着一丝敬畏,“…山里…来了一个人…”
“一个…穿着黑道袍的人…” 老人描述着,浑浊的眼中似乎映出那个神秘的身影,“看不清脸…总是低着头…头发很长…乱糟糟地披着…像山里的野草…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…只知道他一来…就住进了山里那座早就荒废的山神庙…就是现在的黑山爷庙…”
“他…有法子…” 阿坤伯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讲述禁忌的紧张,“…他不烧香…不念经…他…他画符…”
“不是用朱砂黄纸…” 老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在空中比划,“…他用…烧焦的骨头磨成粉…掺着…掺着刚死的人…心头还没凉透的血…在山神庙那破败的泥地上…画…画那些歪歪扭扭…看一眼就让人头晕想吐的符…”
“他施法的时候…不让任何人靠近…只远远地…能听到…” 阿坤伯的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,仿佛那声音就在耳边,“…不是念咒…是…是像野兽一样的低吼…像…像骨头在摩擦…还有…雷声…”
“不是天上的雷…” 他猛地强调,眼中充满了惊悸,“…是地底下…闷闷的…轰隆隆的…像…像山在肚子里打滚…庙里…会冒出…黑烟…不是烧火的烟…是那种…像墨汁一样…浓得化不开…还会自己扭动的黑烟…”
“说也奇怪…” 阿坤伯的语调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,“…他来了之后…那些染病轻的…身上的黑斑…真的慢慢消了…不再烂了…染病重的…死得也…没那么痛苦了…像被抽走了魂…安安静静地就闭眼了…瘟气…好像真的…被他镇住了…”
“但是…” 老人的声音陡然转冷,充满了更深的恐惧,“…瘟气是压下去了…可山里…更不对劲了!”
“夜里…开始闹东西…” 阿坤伯的瞳孔在昏暗中惊恐地放大,“…先是牲口…无缘无故地…脖子被咬开…血被吸干…尸体硬邦邦的…像冻僵了一样…接着…就是守夜的人…早上发现…蜷缩在墙角…眼珠子瞪得老大…里面全是血丝…喉咙上…有乌黑的手指印…人早就凉透了…”
“还有人…在深山里…听见了…” 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,“…听见了吹吹打打的声音…像…像娶亲的喜乐…可那调子…又尖又细…钻耳朵…听得人浑身发冷…顺着声音找过去…啥也看不到…只有…只有地上…湿漉漉的脚印…不是人的脚印…像…像是很多只脚…密密麻麻踩出来的…”
“闹得最凶的时候…” 阿坤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床沿,“…我阿公…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…他说…有天晚上…月亮是红的…像血一样…他亲眼看见…山神庙那边…飘出来…一顶轿子…”
“红轿子…小小的…破破烂烂…被…被一团团扭动的黑气抬着…走得飞快…一点声音都没有…轿帘…被风吹开了一角…”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,仿佛那恐怖的一幕就在眼前,“…我阿公…他…他看见…轿子里…坐着一个…穿着红衣服…盖着红盖头的…新娘子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