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旧梦惊碎 新局暗涌

法租界霞飞路的梧桐叶被深秋的风卷着,擦过百乐门舞厅鎏金的旋转门,落在一辆黑色奥斯汀轿车的引擎盖上。司机麻利地拉开车门,身着藏青色西装、领口别着珍珠别针的沈砚之弯腰下车,指尖轻掸了掸西装下摆的浮尘,抬眼望向眼前这座上海滩最负盛名的销金窟。

霓虹灯管在夜色里闪烁着暧昧的光,“百乐门”三个大字被红、绿、蓝三色光包裹,门口的侍者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,见了沈砚之,立刻躬身行礼:“沈先生,您来了,赵老板在三楼包厢等您。”

沈砚之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门口往来的宾客——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,有身着旗袍、鬓边插着珠花的名媛,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、神色警惕的青年,混在人群里,看似寻常,却透着一股与这浮华格格不入的紧绷。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跟着侍者踏上铺着猩红地毯的旋转楼梯,皮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上海滩暗流涌动的棋局上。

三楼“翡翠阁”包厢的门被侍者轻轻推开,里面传来悠扬的爵士乐,夹杂着女人娇柔的笑声。包厢中央的圆桌旁,坐着三个人:赵天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,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,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;他身边的苏晚卿穿着月白色绣海棠的旗袍,长发挽成发髻,鬓边别着一支珍珠簪,正端着香槟杯浅酌,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婉;另一侧坐着的是沈砚之的胞弟沈砚书,穿着学生装,神色略显局促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目光时不时落在苏晚卿身上,又飞快地移开。

“砚之,可算来了。”赵天霖抬眼,笑着举杯,“就等你开席,晚卿说,你不来,这酒都没味道。”

沈砚之走到圆桌旁坐下,侍者立刻上前为他倒上香槟。他端起杯子,与赵天霖轻轻碰了一下,目光掠过苏晚卿,又落在沈砚书身上,语气平淡:“砚书,不是让你在学校好好读书,怎么跟着赵老板出来应酬?”

沈砚书脸色一红,连忙放下杯子:“哥,是赵老板说……说有重要的事,让我一起来听听。”

“砚之,别怪砚书,”苏晚卿轻声开口,声音柔婉,“是我让天霖叫他来的,砚书年轻,多见识些场面,总不是坏事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脸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“你最近忙着码头的生意,脸色看着不太好,是不是太累了?”

沈砚之与她对视一眼,心中微动。苏晚卿是苏记绸缎庄的大小姐,也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,只是如今沈家与赵家在码头货运上的竞争愈演愈烈,两人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。他淡淡一笑,避开她的目光:“无妨,生意上的事,总要上心。”

赵天霖见状,打了个圆场:“好了好了,都是自己人,别谈这些扫兴的。今天叫你们来,一是聚聚,二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——英租界的工部局最近要整顿码头货运,重新划分片区,这可是咱们上海滩货运界的大事,咱们三家,总该拧成一股绳,别让那些洋人跟外地来的势力占了便宜。”

沈砚之端着香槟杯,指尖轻轻转动,心中冷笑。赵天霖这话说得漂亮,实则是想借着整顿的由头,吞并沈家在十六铺码头的份额。他抬眼看向赵天霖,语气平静:“赵老板说得是,只是码头划分,向来是工部局说了算,咱们能做的,无非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
“按规矩办事?”赵天霖嗤笑一声,“砚之,你还是太年轻。上海滩的规矩,从来都是强者定的。你沈家在十六铺的码头,虽说经营多年,可如今洋人看重的是运力跟人脉,你沈家那几条旧船,怕是跟不上形势了。不如这样,你把十六铺码头的股份让出来三成,我赵家出船出人,咱们合作,到时候赚了钱,三家平分,怎么样?”

沈砚书闻言,立刻急了:“赵老板,那是我沈家的祖产,怎么能说让就让?”

“砚书,闭嘴。”沈砚之厉声打断他,目光依旧落在赵天霖身上,“赵老板的提议,倒是大方,只是我沈家的码头,虽不算大,却也养着几百号工人,若是让了股份,这些工人的生计,赵老板打算怎么安排?”

赵天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:“砚之,你这是不给我面子?”

气氛瞬间变得凝重,爵士乐的声音仿佛都远了。苏晚卿连忙打圆场:“天霖,砚之,有话好好说,都是为了生意,何必伤了和气。”她看向沈砚之,眼神里带着恳求,“砚之,天霖也是为了大家好,如今时局不稳,单靠一家,确实难撑,合作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
沈砚之看着苏晚卿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苏晚卿夹在中间为难,苏记绸缎庄的布料,大半要靠赵家的船运输,若是赵家断了货源,苏记的生意便会一落千丈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赵老板的提议,我需要回去跟族里的长辈商量,三天后,给你答复。”

赵天霖见他松口,脸色缓和下来,重新露出笑容:“好,我就等你三天。砚之,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选。”他举起杯子,“来,为了咱们日后的合作,干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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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人碰杯,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,却掩不住杯底暗藏的汹涌。沈砚之饮尽杯中酒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包厢的窗户,窗外的夜色深沉,远处的黄浦江面上,几艘货轮亮着灯,缓缓行驶,像极了这上海滩上,那些在黑暗中潜行的势力。

晚宴结束时,已是深夜。沈砚之拒绝了赵天霖派车送他的好意,带着沈砚书走出百乐门。夜风一吹,带着深秋的寒意,沈砚书打了个寒颤,忍不住抱怨:“哥,赵天霖也太过分了,明明是想抢咱们的码头,还说得冠冕堂皇!你怎么不直接拒绝他?”

沈砚之走到奥斯汀轿车旁,司机打开车门,他先让沈砚书上车,自己才弯腰坐进去,关上车门后,才缓缓开口:“直接拒绝,只会让赵天霖立刻发难。他如今跟英租界的洋人走得近,手里又有枪有船,硬碰硬,咱们占不到便宜。”

“那怎么办?难道真的要让给他三成股份?”沈砚书急道。

“自然不会。”沈砚之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霓虹上,神色冷冽,“赵天霖以为拿捏住了咱们,却忘了,上海滩不是他赵家一家的天下。十六铺码头的工人,都是跟着咱们沈家多年的老人,人心在咱们这边;而且,我已经跟法租界的巡捕房打过招呼,赵天霖若是敢动硬的,法租界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
沈砚书一愣:“哥,你早就做好准备了?”

“从他开始打十六铺码头的主意起,我就没闲着。”沈砚之淡淡道,“只是这件事,还需要晚卿帮忙。苏记绸缎庄跟不少洋行有生意往来,若是能让她从中周旋,让洋人知道,赵家若是独吞码头,只会哄抬物价,对工部局的利益也没好处,赵天霖的计划,自然就落空了。”

提到苏晚卿,沈砚书的神色黯淡下来:“哥,晚卿姐她……如今跟赵天霖走得那么近,她会帮咱们吗?”

沈砚之沉默了。他也不确定。苏晚卿的父亲苏老爷病重,苏记绸缎庄的生意全靠苏晚卿撑着,而赵家是苏记最大的运输方,苏晚卿不得不对赵天霖虚与委蛇。他轻叹一声:“她心里清楚,赵天霖是什么人。若是赵家真的独大,苏记日后只会被他拿捏得更紧。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
轿车缓缓驶入石库门弄堂,停在沈宅门口。沈宅是一栋老式的洋房,庭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,深秋时节,桂花落了一地,香气清幽。兄弟二人下车,走进客厅,管家老陈立刻迎了上来:“大少爷,二少爷,你们回来了。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
沈砚之点点头,对沈砚书说:“你先回房休息,我去见父亲。”

他走上二楼,敲响了书房的门。里面传来沈老爷沉稳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沈砚之推开门,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沈老爷坐在书桌后,穿着深色的长衫,头发花白,脸色略显憔悴,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,见他进来,放下书,抬眼问道:“跟赵天霖谈得怎么样?”

“他要咱们让出十六铺码头三成股份,我推了,说三天后答复。”沈砚之走到书桌旁,如实禀报。

沈老爷眉头紧锁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赵天霖这是得寸进尺。当年他爹跟我一起在码头打拼,如今他倒好,想吞了咱们的产业。”他看向沈砚之,“你心里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我已经联系了法租界巡捕房的李探长,还有十六铺码头的工人头目,若是赵天霖敢动硬的,咱们就跟他耗。另外,我想让晚卿帮忙,从洋行那边施压。”沈砚之道。

“晚卿?”沈老爷叹了口气,“苏家如今难,晚卿那孩子,夹在中间不容易。你别逼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