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杨济民医官说过的一句话:“在这儿,只要肯学,多大岁数都不晚。”
当时他觉得那是哄人的空话。这会儿看着妻子的眼睛,他有点信了。
夜里,一家人挤在临时分到的土屋里——比棚屋强多了,有正经灶台,有炕,虽小却暖和。小卡尔已经睡着了,安娜和海因里希还在低声说话。
“学堂里会教算数不?”安娜问哥哥。
“会吧。小地瓜说他学到乘法了。”
“乘法是啥?”
“不知道……反正挺难。”
康拉德听着,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。可这回,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好奇。
乘法是啥?他也不知道。他只会最简单的加减,还是跟村里老账房学的。要是真能学会……往后算工分、算石料,是不是就不用求人了?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接着是脚步声——巡逻队经过,皮靴踩在土路上,齐整,沉实。
康拉德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里,他听见格特鲁德轻声说:“睡吧,明儿还上工。”
“嗯。”
可他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事:石头墙,排水沟,内城,学堂,大人也要认字……
这个杨家庄园,这个盛京城,处处透着怪。
但这种怪,好像……不赖。
至少娃子有学上,有干净衣裳穿,有饱饭吃。
至于他自己——学就学吧。主人家发话了,还能咋的?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还没完工的学堂屋顶上。
那屋顶很新,木头还散着松脂味。
就像这地方,样样都是新的。
包括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,又忍不住想瞅个明白的规矩。
康拉德翻了个身,闭眼。
明天,还得砌墙。
后天,也是。
大后天,还是。
可总有一天,墙会砌完,沟会挖好,学堂会开学。
到那时,他大概就能知道,这个怪地方,究竟要把他带去哪儿了。
学堂的木架子刚搭好屋顶,奖励章程就贴出来了。
那天晌午下工,康拉德和工友们照例去领饭,看见饭棚旁边的木墙上钉了张新麻纸,上头写满了字,还画着格子。一群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,却没几个真认得。
“都让让,都让让。”监工杨定山走过来,手里拎着根细木棍,敲了敲纸面,“新规矩,关于学堂和奖励的。都听真了,我只说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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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静下来。
“头一桩,”杨定山用木棍点着纸上的头一行,“所有新来的庄客,从下月初一始,夜里必须进学堂。每晚一个时辰,认字,学算数,学庄规。每十日考校一次,考校结果记入学绩。”
有人小声嘟囔:“白天干一天活,夜里还要坐那儿认字……”
杨定山瞪了那人一眼:“想不想听奖励?”
“想、想。”
“第二桩,奖励分三等。”木棍移到下一行,“学绩合格的,每月多领一升橄榄油、半斤盐、外加两斤白面粉——不是黑麦,是白面。这是基础奖。”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盐!白面!这些东西在老家只有年节才敢想。
“学绩良好的,”杨定山接着念,“除了基础奖,每月再加十个铜币现钱。还有——可以优先挑工。比方说砌墙组和挖沟组工分一样,可砌墙组要手艺,工分系数高,学绩好的先安排。”
康拉德心口跳快了一拍。他如今在砌墙组,一天算八个工分,挖沟组算七个。要是真能优先,一个月的工分能多出不少。
“第三桩,”木棍点到最下面一行,“学绩优秀的——连续三月考校优秀,且能读写五百汉字、会百以内加减乘除的——全家可提前申领分房。”
“分啥房?”铁匠奥托忍不住问。
“砖房。”杨定山吐出两个字。
人群彻底静了。
砖房?他们现在住的土屋,是庄子统一盖的联排房,泥巴混稻草糊的墙,木头架子,虽比棚屋强,可还是漏风,下雨天墙角渗水。砖房——那是内城才有的东西,他们远远瞧见过,红砖灰瓦,方方正正,窗子镶木框,糊透光的纸。
“砖房……在哪儿?”有人颤着声问。
“外城东区,正规划呢。”杨定山说,“头一批盖二十户,每户两间正房,一间灶房,有火炕,有烟囱,墙上抹石灰,地上铺砖。比你们现住的土屋大一半,暖和,干燥,不生虫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只有学绩优秀的家户才有资格申领。而且——得全家都学。大人学,娃子也得学。要是娃子学得好,大人学得差,不成;大人学得好,娃子逃学,也不成。得一家子都达标。”
康拉德脑子里嗡嗡响。砖房!火炕!地上铺砖!这些东西他只在梦里见过——不,梦里都没见过,压根想不出来。
“还有,”杨定山补了一句,“要是学绩特别拔尖,连续半年优秀,且能读写一千字、会算田亩土方的——全家可申搬进内城住,享内城庄客待遇:娃子进内城学堂,大人优先派技术工,每月有定例津贴。”
内城!
康拉德想起那天在土坡上瞧见的景象——齐整的瓦房,干净的街道,穿戴体面的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