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酒宴

残唐九鼎 渔嘉欣 1763 字 2个月前

酒宴·知音

深秋的御花园里,菊花开得正盛。金盏、银台、绿云、墨荷……各色名品在宫灯映照下摇曳生姿,却不及宴席上三人间流淌的暗涌来得惊心。

李存勖端坐主位,玄色常服上金线暗绣云纹,手中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酒盏。他今日特意安排这场小宴,美其名曰“赏菊听琴”,实则心中另有一番计较。

“静妃近来可还习惯蕙草轩?”李存勖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
苏舜卿——如今的静妃——起身敛衽。她今日着浅碧色宫装,发髻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,素净得几乎不像个妃嫔。自那日负荆请罪后,郭从谦常在御前击鼓,偶尔提及“苏娘子昔日在冷宫时,曾教小人识谱”。说者或许无心,听者却有了意。李存勖忽然想起,这女子除了曾是他的妃子、曾是杨行密的细作之外,还是个极懂音律的人。

而她与慕容芷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,终究需要修补。

“回陛下,蕙草轩清静雅致,妾身感激不尽。”苏舜卿声音温婉,目光却先看向了对面的慕容芷。

慕容芷端坐着,一袭绛紫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。她是慕容嫣的堂妹,三年前入宫,如今已是皇后。此刻她唇角噙着得体的微笑,手中团扇轻摇,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。

李存勖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,心中那根弦轻轻拨动。

他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。暗卫呈上密报:苏妃与吴地有书信往来,信中提及禁军布防。他震怒,亲自带人搜宫,在苏舜卿妆匣夹层里找出半枚鱼符——与杨行密麾下细作联络的信物。

那时苏舜卿跪在雨地里,浑身湿透,仰头看他时眼中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。她说:“妾身确是吴王所遣。陛下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
他没有杀她。不知为何,那一瞬间他想起的是她初次入宫时,在月下跳的那支《霓裳》。衣袖翻飞如云,眼中却含着将碎未碎的泪光。他把她打入冷宫,一关就是两年。

直到郭从谦出现。

那个纤弱细白的伶人,不知怎的就常往冷宫附近练鼓。李存勖有次偶然听见,冷宫墙内传出琵琶声,与墙外的鼓点竟严丝合缝。他驻足细听,那琵琶声起初还有些滞涩,渐渐便如流水般淌出,与鼓声交织成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。

后来郭从谦跪在他面前,额头磕得青紫:“苏娘子……苏娘子教小人识谱,是好人。陛下,冷宫太冷了……”

李存勖看着这个因为一曲羯鼓得了自己欢心的伶人,忽然觉得有趣。一个细作,一个伶人,在冷宫的高墙内外,用音乐搭起了一座桥。

于是他重新册封了她。静妃,取“静心澄虑”之意。既是提醒她,也是提醒自己。

“皇后近来操持后宫,辛苦了。”李存勖转向慕容芷,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,“这坛是江南新贡的梨花白,听说皇后故乡也擅酿此酒?”

慕容芷接过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顿。她出身河北慕容氏,与江南并无瓜葛。陛下这话……是在暗示什么?还是在试探她是否还对苏舜卿的“吴地出身”耿耿于怀?

“陛下厚爱。”她微笑饮尽,酒液划过喉咙,带着梨花的清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涩,“只是妾身娘家在河北,这江南风味,倒是托静妃的福才得以品尝。”

话中有话。宴席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苏舜卿垂眸,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面前的瓷盘边缘。她能感觉到慕容芷目光中的寒意——那是一种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,对“细作”、“罪妃”这类人天然的鄙夷与戒备。更何况,自己如今又得了“静妃”之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