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玉振喉头哽了一下。

他抱紧她,在满城喧嚣中,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回到七星岗小院时,已近子时。

但重庆城还没睡。远处仍有鞭炮声零星炸响,更远处传来学生的歌声,是《黄河大合唱》,成千上万人齐唱,声浪在群山间回荡。

贾玉振没点灯。他坐在书桌前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——那是远处街上的火把和灯笼映亮的天际线——铺开稿纸。

墨研好了,笔提起来了,却半晌落不下去。

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:陶然居里张万财通红的眼眶,何三姐含泪的笑容,胡风即兴赋诗时的激昂,还有——那些愤怒的、不解的、失望的脸。

“我真的错了吗?”他问自己。

不。他很快摇头。

从后世带来的记忆清晰得可怕:珍珠港之后,日军确实南进了,东南亚半年沦陷;

滇缅公路被切断,援华物资一度中断;

敌后根据地迎来最残酷的大扫荡;

而美国,直到1944年才真正开始大规模援华,且始终将中国战场置于次要地位。

战争又打了三年半。

这三年半里,中国死了多少人?

饿死、战死、被屠杀的……数字触目惊心。

“可是,”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,“你现在说这些,有什么用?他们需要希望。

哪怕这希望是虚幻的,也能让他们撑过今夜,撑过明天。”

贾玉振闭上眼睛。

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坚定。

他蘸墨,落笔。

标题一行行浮现:

《黎明前的至暗时刻:珍珠港事件后的理性审视》

——致狂欢中的国人

第一段就直刺要害:

“今日重庆火把如昼,鞭炮震天,举国欢庆美国参战。然狂欢之后,吾辈当清醒自问:此真乃胜利之始乎?抑或是更艰难斗争之序幕?”
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他写日军资源枯竭的真相,写南进的必然,写中国战场即将面临的双重压力——正面稍缓而敌后更酷;写盟国战略的功利性,写中国在未来棋局中的尴尬位置。

但写到最后,他笔锋一转:

“然此文非为泼冷水,实为敲警钟。黎明曙光已现,吾等当为此庆幸,更当为此警醒——因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往往此刻方至。

此非悲观,实为最深沉之乐观:唯有看清黑暗之深,方能真正珍惜曙光之贵;唯有准备迎接至暗,方有资格亲手点亮黎明。”

他写团结的重要性,写自力更生的紧迫,写此刻最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咬碎的钢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