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端坐榻上,指尖捻着佛珠,檀木珠子一颗颗滑过指腹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。她目光低垂,落在那乌沉沉的光泽上,半晌未曾抬起。炕几上,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,热气袅袅,翠绿的叶尖在玉白的瓷盏里沉浮不定。
门帘子轻轻一响,带进一缕微凉的穿堂风。
“太太,那个丫头来了。”金钏的声音在门外传进来。
顾依儿的身影出现在帘下,今日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衫子。
脚步极轻,踩着无声的步子,走到帘子两步的地方便停了下来,深深垂着头,只能看见一段纤细白皙的颈项,鸦青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素木的梅花簪子,再无半点装饰。
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。唯有佛珠捻动的“喀啦”声。
好一会,王夫人终于抬起了眼,那目光沉甸甸的,像初冬清晨凝结在瓦檐下的霜,并不如何锐利,却带着一股子能穿透皮肉的寒气,无声无息地落在顾依儿身上,从头到脚,细细地扫过。
身量修长,透出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清润,低垂的颈项弯出一道柔顺的弧线,腰肢更是纤细得如同春柳新枝,不盈一握,看着楚楚可怜的,这种丫头,是最惹王夫人厌烦的了。
王夫人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力道重了半分。
原意是放个人进贾琮那个偏僻院子里,等东府承爵之时,让她做些手脚,能创造省心省力排除贾琮的机会。
谁承想宝玉看上了这丫头,在老太太跟前撒娇,竟把人要到了他的怡红院!
佛珠冰冷的触感硌着指腹,王夫人心头那点被宝玉横插一杠的郁气,混杂着对这“媚骨”天生的警惕,慢慢沉了下去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王夫人的声音不高,平平的,听不出喜怒。
顾依儿依言缓缓抬头,一张脸映入王夫人眼中,果然如传闻所言,并非绝色,眉眼间却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水汽,朦朦胧胧,唇色是天然的淡粉,唇角天然微微上翘,即便此刻神情恭谨,也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、不自知的柔媚之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