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炮里琴音

他左臂的伤口被简易包扎过,纱布上还渗着血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。

他时不时烦躁地抓一下自己那头被汗水和灰尘黏在一起的短发,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和不安。

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被踩扁的烟头。

“呼……”

威龙又吐出一口烟,打破了沉默,声音低沉而平缓,带着一种指挥官特有的安抚力量,“还在担心茉剑?”

红狼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,烟灰簌簌落下。他狠狠吸了一口,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沙哑、低沉了许多,没有了往日的粗犷和满不在乎。

“一直……联系不上。”

他盯着脚下冰冷的、沾满污迹的大理石地面,“最后一次通话……是三天前。她说刚接手巴尔干战区总疗养院,累得够呛,但总算能喘口气……还跟我抱怨食堂的罗宋汤不如她做的好喝。”

他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那个隔着电子屏幕、带着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笑容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。

“可恶……”

他低声咒骂了一句,随即意识到什么,硬生生把后面更脏的字咽了回去,只是烦躁地用手指碾灭了烟头,火星烫到皮肤也浑然不觉。

“谁能想到……哈夫克动作这么快!跨海空降!黑山……一夜之间就变了天!”

威龙沉默地点点头。

哈夫克利用GTI主力深陷贝尔格莱德、索菲亚鏖战,以及肃清波黑、剑指克罗地亚的关键时刻,以雷霆万钧之势,通过跨越亚得里亚海的空降突击,闪电般夺取了整个黑山!

同时,早已集结在亚平宁半岛普利亚大区的大量机械化部队以黑山为跳板,从GTI巴尔干战区的侧腹狠狠捅了一刀!

这记凶狠的右勾拳,打得整个战区指挥部措手不及。

波德戈里察国际机场、戈卢博夫奇空军基地、扼守亚得里亚海咽喉的科托尔军港……

以及位于风景如画却同样关键的海岸线旁、作为高级军官和伤员休养中枢的战区总疗养院,成为了第一批被战火吞噬的目标。

通讯完全中断,所有人员,包括茉剑在内,至今生死不明,下落成谜。

“战区正在抽调一切能动的力量,组建反击集群。”

威龙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钢铁的分量,“第71山地旅一部、第39集团军快速反应旅…还有刚从希腊方向调回来的第5陆战旅……目标是斩断伸进黑山的这只魔爪,把敌人推回海里去。但……需要时间,看样子还不短。”

他顿了顿,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,递给红狼,然后用自己快燃尽的烟头帮他点上。

新的火光亮起,映照着红狼布满血丝、写满焦虑的眼睛。

“别自己吓自己,红狼。”

威龙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笃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如同磐石,“茉剑……她可不只是个拿手术刀的。你还记得去年在科尔松,她在最后带队,杀进大红楼要塞里,彻底结束了战斗……她只是选择了救人,但真要动起手来……”

威龙弹了弹烟灰,眼神锐利,“她比你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强多了。战地医院是战场,疗养院……现在也是战场。她能应付。”

红狼深深吸了一口新点燃的烟,辛辣的烟雾似乎让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威龙,眼神复杂。
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她厉害。可是……那地方,是疗养院啊!不是预设的防御工事!面对的是从天而降、有备而来的突袭部队……”

他声音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,反而因为威龙提起茉剑的战斗力而更加具体化——

她再强,也是血肉之躯,面对绝对的火力和突袭,又能如何?

威龙没再说话,只是用力拍了拍红狼完好的右肩。

沉甸甸的力道,传递着一种无言的支持和同袍的默契。

有些坎,只能自己迈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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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头,目光投向大堂深处那片更深的阴影。

在卢瑟酒店大堂最深处,一处相对完整、被巨大承重柱隔开的角落。

这里曾是酒店附属的小型咖啡厅或休息区,如今只剩下翻倒的吧台、破碎的高脚凳和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、烧焦的书籍。

一架巨大的、覆盖着厚厚灰尘的古典三角钢琴,就像一个被遗忘的、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幽灵,静静地伫立在角落的阴影里。

它华丽的乌木外壳早已失去了光泽,蒙着厚厚的灰,白色的琴键也变成了灰黄色,有些键甚至已经破损缺失。

一架豪华钢琴,在战火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却又带着一种荒诞而凄凉的宿命感。

无名如同真正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钢琴旁。

他的外骨骼系统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微光。

他没有看周围的废墟,也没有在意远处们低沉的交谈和压抑的咳嗽声。

隐藏在头盔目镜后的忧郁眼睛,此刻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科技面罩,落在了这架落满尘埃的乐器上。

他缓缓伸出手,覆盖着战术手套的手指,极其轻柔地拂过钢琴外壳上厚厚的灰尘。

动作缓慢而专注,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,又像是在清理一位逝去老友墓碑上的尘埃。

灰尘被拂去,露出底下深沉的乌木底色,虽然布满划痕,却依旧能窥见昔日的华美。

接着,他小心翼翼地,用双手打开了沉重的琴盖。

铰链发出生涩而悠长的“吱呀——”声,在这片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废墟里,显得格外突兀,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瞬间吸引了附近几个士兵惊愕的目光。

灰尘如同细雪般从打开的琴盖内部簌簌落下。

无名毫不在意。

他伸出右手,用指尖极其轻柔地、依次按过几个灰黄色的琴键。

咚……

咚……

咚……

几个干涩、喑哑、甚至有些走调的音符,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,在空旷而冰冷的大堂里微弱地响起。

但这声音,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,让这片空间的嘈杂瞬间降低了几分。

无名似乎确认了某些东西。

他拉过一张还算稳固、布满刮痕的高脚凳,没有拂去上面的灰尘,只是简单地用手套扫了一下,然后坐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