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三章 大人,要不要现在……

“是。下官在核算,若按最低标准,一艘二千料海船的造价,连带船工、货品、首航开销,至少需五万两。十张公凭,就是五十万两的生意。”陈到说得很平静,“这还不算后续。所以下官以为,担保官员的审查,必须格外严格——否则一旦出事,牵涉太广。”

洛天术看着他:“你觉得该怎么审查?”

陈到想了想:“除了章程里要求的联保和公示,还应查担保官员与商号之间,过去三年有无银钱往来、有无亲属牵连。最好……能让申请者、担保者各自立下‘如有不实,甘受重惩’的具结书,当众画押。”

“当众画押?”洛天术挑眉,“这会不会太严厉?”

“大人,五十万两的生意,不严厉,就是害人。”陈到说得认真,“今日严一分,明日就少一桩祸事。”

洛天术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。这个建议,我采纳。明天就加进细则里。”

陈到显然没想到,脸微微一红:“下官……下官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
“随口一说,就说到了点子上。”洛天术拍拍他的肩,“账册重吗?我让人送你回去。”

“不用不用!下官自己可以!”陈到连忙摆手,抱着账册匆匆走了。

洛天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眼神明亮了几分。

进了自己的值房,不多久收到了一封密报。

是监察司安插在“新茗茶楼”的眼线送来的:户曹主事刘焕,今天中午又去了。这次见的不是米商,而是一个姓郑的丝绸商人。

两人在雅间谈了半个时辰,眼线隔着门缝,听到了几个关键词——担保、分红、三成。

洛天术看完,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
灰烬落在砚台里,像黑色的雪。

“三成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胃口不小。”

他铺开纸,开始写第二封给人才府唐展的信。

这次他写得很具体:“天阳通判周望,观其言行,有持重之相,然久在前朝,恐惯性难除。若欲用,当置之于繁务,观其应变。”

写完周望,他顿了顿,又写下一个名字:“府衙经历司主事,陈到。此人出身寒微,由吏员积功而上,熟稔钱粮刑名,沉默少言,然每言必中要害。近日公凭事,众人皆议,独其静观,偶有建言,皆切实际。可留意。”

陈到这个人,是洛天术来天阳后自己发现的。

三十出头,貌不惊人,整天埋在账册文书里。

但几次府衙议事,这人开口说话,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键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陈到在伪周时,只是个小小的书办,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。

这样的人,用起来或许更踏实。

信送走后,洛天术难得地提早离开了府衙。

他没有坐轿,步行穿过天阳城最繁华的南大街。

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绸缎庄、酒楼、当铺、药行……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光。行人摩肩接踵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表面看,这是一座正在恢复生机的城市。

但洛天术知道,这繁华下面,有多少裂缝。

他走进一家看起来普通的茶馆,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。

伙计上来招呼,他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炒青。

茶刚上来,隔壁桌的谈话就飘了过来。

“……听说了吗?海贸公凭,得找官老爷担保!”

“哪找去?咱们这种小门小户,认识最大的官就是里正。”

“嘿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我听说,刘主事那边,这个数……”说话的人压低声音,比了个手势。

“疯了!这得跑多少船才能赚回来?”

“你懂什么?这是敲门砖!门敲开了,以后有的是赚头!”

洛天术慢慢品着茶,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一家当铺的招牌上。

那招牌很旧了,边角都掉了漆,但“童叟无欺”四个字还看得清。

童叟无欺。

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。

当铺尚且要挂这么块牌子,可这官场、这商场,有多少人连这块遮羞布都懒得挂了?

喝完一壶茶,他放下几个铜钱,起身离开。

申请开始的第二天,第一条大鱼就咬钩了。

是通判周望。

这位前朝二甲进士出身的老学究,亲自领着一位姓方的木材商人来到府衙,递上了厚厚一沓申请文书。

文书做得极其漂亮,从商号资质、资本证明、经营计划,到未来三年对天阳民生的“贡献承诺”——包括雇佣二百名本地工匠、每年捐资修缮一座桥梁、资助贫寒学子等等,一应俱全。

更重要的是,周望的担保书写得慷慨激昂:“方氏商行,素以诚信立本,更怀报效乡梓之志。老夫忝为天阳通判,愿以身家担保,此商行若得公凭,必不负朝廷所托、不负百姓所期。”

小主,

洛天术在二楼的公事房里,透过窗户看着楼下正堂的情景。

周望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须发皆白,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清正之气。

若不是监察司早就摸清了他那个“方姓商人”其实是他的远房表侄,洛天术几乎都要被这场面打动了。

“演技不错。”他轻声说。

赵锋站在身后:“大人,要不要现在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洛天术转身坐回案后,“周望是条大鱼,但不是最大的。放长线。”

“可他已经公开担保了,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他真拿到了公凭?”洛天术笑了,“那不是更好?让他把船造起来,把生意做起来,把该雇佣的人都雇佣了——等一切都走上正轨,我们再动手。那时候,他投入越多,就越痛;百姓得到的好处越实在,就越恨他。”

赵锋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养肥了再杀?”

“不是杀,是收网。”洛天术纠正道,“我们要的是整张网,不是一条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