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了高新部队正在向后移动的旗帜,看到了四周尽是惊恐逃窜的面孔,看到了远处鹰扬军火炮那不断喷吐死亡火焰的炮口,也看到了东面方向,那面残破不堪却终于稳住阵脚、正在收拢部队的“秦”字旗……
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
这一战,加上高新带来的一万人,陈军四万野战精锐损失,这需要多年的经营才有的,而剩下的那六七万人,也只能守守城了……宏图霸业……还有自己的性命,都要葬送在这长岭了。
一股极致的疲惫和绝望涌上心头,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。
他想起了很多,想起了自己从军时,自己成为军帅时,自己和陈仲密谋时,想起了曾经的雄心壮志,也想起了……梁议朝,还有秦昌……还有自己的女儿和外孙。
“哈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似哭似笑,老泪顺着脸颊纵横而下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。
罢了,罢了。
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刻,一枚炮弹落下。
“呃……”全伏江身体猛地一僵,手中战刀“哐当”落地。
他瞪大了眼睛,但视线却迅速变得模煳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,鲜血从指缝和嘴角涌出。
下一刻,他挺直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,向前扑倒,重重地摔在混杂着血水和泥土的地面上,激起一小片尘埃。
陈军主帅,曾叱吒西南的全伏江,就此殒命于乱军之中,死时双目圆睁,望着磐石城的方向,却再也无法回去。
主帅战死的消息,由慢到快地传开,彻底砸碎了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。
除了少数死忠亲兵红着眼睛试图抢回尸体,绝大部分陈军彻底失去了方向,只知逃命。
高新见全伏江中军大旗倒下,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,更不敢停留,率领着身边好不容易收拢的约两千兵马,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了,保护着部分溃兵的核心,朝着西面来路没命地逃去,只求尽快脱离这片死亡之地。
剩下的陈军,彻底成了无头苍蝇。
一部分跟着高新溃逃,更多的则漫山遍野地四散奔逃,或逃入山林,或跪伏于地,丢弃兵刃,高举双手,涕泪横流地乞求投降。
震耳欲聋的炮声终于停歇了,只有零星的、追杀溃兵的喊杀声还在远处响起,但很快也归于沉寂。
取而代之的,是骤然放大、充斥整个天地的其他声音。
伤兵们压抑或凄厉的呻吟、垂死者无意识的呓语、幸存者劫后余生般粗重而颤抖的喘息、寻找同袍的沙哑呼唤、以及……死一般的寂静在某些区域蔓延。
夕阳挣扎着将最后一点暗红的光涂抹在长岭起伏的轮廓上,却无法给这片土地带来丝毫暖意。
鹰扬军残存的人马,许多人一脱离战斗,便直接瘫倒在地,再也动弹不得,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。
赵充一面下令骑兵扩大警戒范围,肃清周边残敌,一面组织人手开始收拢部队,清点伤亡。
初步统计的结果让人心头沉甸甸的:秦昌、马回、黄卫三部的四万人,此战总伤亡高达两万五千人,其中当场阵亡或伤重不治者,粗略估算已逾万数,重伤者更是无数。
秦昌昏迷不醒,浑身是血,气息微弱,军医正在拼命抢救;马回身负数创,左臂骨折,简单固定后仍坚持着指挥收容;黄卫大腿伤口狰狞,失血不少;各级军官、老卒折损极其严重,许多熟悉的营、队旗帜再也未能竖起。
就在这片胜利后的惨淡与忙碌中,东南山道方向,再次传来了动静。这次是更加沉重、缓慢的车轮声,以及大量人员行进的嘈杂声。
秦昌部的后队,那五千名携带剩余火炮、辎重以及大量辅兵的部队,在一位姓韩的参将带领下,终于赶到了战场。
他们一路上紧赶慢赶,心中充满了对前方战事的担忧,但当真真切切看到长岭眼前的景象时,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夕阳残照下,那片广阔的丘陵地已不复往日地貌,仿佛被巨人的犁铧狠狠翻搅过,又被泼洒了无尽的暗红颜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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尸横遍野已经不足以形容,那是一种层层叠叠、无处不在的死亡堆积。
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令人作呕。
更重要的是,在那片死亡之地中,还有无数身影在蠕动、在呻吟——那是尚未死去的伤兵,既有鹰扬军的,也有陈军的。
韩参将望着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,喉头滚动,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:“这……这就是……长岭……”
他身后,那些原本因为赶路而疲惫,甚至有些抱怨的炮兵和辅兵们,此刻全都沉默了,许多人脸色发白,一些年轻一点的士兵甚至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。
他们想象中的激战,与眼前这赤裸裸的、规模宏大的死亡惨状相比,显得那么苍白。
没有欢呼,没有胜利的喜悦。只有沉重的压抑和发自心底的寒意。
韩参将很快看到了正在组织救援的赵充部队,也看到了那一片狼藉中鹰扬军的旗帜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,哑着嗓子下令:“还愣着干什么!火炮部队,留下必要警戒人员,其余人员,立刻投入救援!辅兵营,全部上前!优先搜寻、救护我军伤者!能救一个是一个!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这些后来者,这些原本应该是战斗力量一部分的炮兵和辅兵,瞬间转换了角色。
他们丢下身上不必要的负重,拿起担架、纱布、水囊,在军官和老兵的带领下,冲向那片仍然布满危险的战场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或翻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尸堆,侧耳倾听微弱的呻吟,在血泊泥泞中寻找还有气息的同袍,甚至是一些放下武器、失去威胁的敌方重伤员,也被他们抬离。
他们的到来,极大地加强了救援的力量。
越来越多的伤者被从死亡边缘拖回。
夜色,就在这紧张、沉默而又充满人性微光的救援中,彻底笼罩了长岭。
赵充已经派人火速前往汉川城,向坐镇的李章报告战果。
没有捷报,只有战报。
内容简单而沉重:长岭遭遇战,我军阵斩敌帅全伏江,歼敌近二万九千,俘敌八千余,敌将高新率残部二千溃逃。我军将士浴血,伤亡二万五千,主将秦昌重伤濒危,诸多将领士卒殉国。
严星楚接到李章的加急战报,是二日后的中午。
战报装在厚厚的皮筒里,火漆封得严实,但送信的亲兵一身尘土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换马不换人、日夜兼程赶回来的。
史平接过皮筒时,手都微微发颤——这种规格的急报,要么是大捷,要么是大败,绝无中间可能。
严星楚正在书房里看各府秋粮预收的奏报,见史平捧着皮筒进来,脸色凝重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放下手里的册子,沉声道:“拆。”
史平小心地拆开火漆,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