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忍着点,不清干净,这条腿就保不住了。”军医低声说,手上动作很轻,但很稳。
清洗完,撒上药粉,重新包扎。
整个过程,伤兵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,嘴唇都咬出血了。
包扎好,军医擦了把汗,对伤兵说:“今天不错,没发烧。再撑两天,等李大夫来了,应该就能稳住。”
伤兵虚弱地点点头,哑着嗓子说了句:“谢……谢大夫。”
军医摆摆手,端起脏纱布和血水盆,起身去下一个帐篷。经过李章身边时,他愣了一下,连忙要行礼,被李章制止了。
“忙你的。”李章说。
军医点点头,匆匆走了。
李章继续往前走。
有人看到他,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,被他摆手制止了。
“躺着,好好养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仗打完了,你们的任务完成了。接下来,就是把伤养好,活着回家。”
一个脸上裹着绷带、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年轻士兵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:“大人……秦帅他……能活吗?”
他这一问,周围几个帐篷里,能听见的伤兵都安静下来。
许多双眼睛,都看向了李章。
那些眼神里有担忧,有期盼,还有深深的恐惧——秦昌要是死了,长岭那一仗,就真的只剩惨烈,没了那股气。
李章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,他很肯定地说:“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抬高了些,让周围更多的人能听见:“王上已经派了天下最好的大夫来,已经在路上了。秦帅命硬,阎王收不走他。你们也一样,都给我好好活着,一个都不许少。”
那问话的士兵似乎松了口气,重新躺了回去,小声嘟囔:“那就好……秦帅要是没了,咱们这仗……白打了。”
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接话,语气硬邦邦的:“放屁!怎么白打了?全伏江那老狗死了,咱们报仇了!梁帅在天上看着呢!”
“对!报仇了!”
“值了!”
几个伤兵低声应和,声音里带着哭腔,也带着释然。
李章没再说话,他明白这些人中,有很多是秦昌汉川军以前的旧部。
向大家点了点头,让亲兵继续推车。
他一连走了七八个营帐,见了不下百名伤兵。
走出伤兵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李章脸上都是汗,背后的衬衣也湿透了。
赵充正好到伤兵营,见他出来,连忙上前:“大人,秦帅那边……”
“去看过了。”李章擦了把汗,“军医说,命暂时保住了,但伤口太深,又失血过多,能不能挺过来,还得看这三五天。李青源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最快明日午后,最迟后日早上。”
“催一催。”李章顿了顿,“另外,回衙门。有事商议。”
“是。”
一行人回到守备衙门。
李章没去二堂,直接让亲兵把轮椅推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。树荫浓密,比屋里凉快些。
赵充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,等着他吩咐。
李章看着院子里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地面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传军令。”
赵充神色一肃,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:“请大帅示下。”
“第一,令洛山城抽调一万兵马,即刻南下,十日内必须抵达汉川。”
赵充笔尖一顿,抬头看了李章一眼。
洛山城原本有一万五千人,调走一万……北境就只剩五千人了。
“大人,北境那边……”赵充忍不住提醒。
“无妨。”李章摇头,“定北新城还有二万兵马,金方对西草原那些不听话的部落也在出兵,要想南下也得过了安北和金方两关才行。现在调一万人过来,既是充实西南兵力,也是做给陈军看,我军有随时增兵的能力,让他们绝了死守待援的念想。”
赵充明白了,低头记下。
“第二,令梁庄将军在北郎关整军。他的兵,要做好随时南下的准备。补给、军械,我会让武朔城的陈权优先供应。”
“第三,给永山关张丘、青桐堡黄卫去信。让他们稳住防线,看紧古白城的任冲。但不必强攻,也不必挑衅,就盯住。任冲要是敢动,就打;要是不动,就看着。”
赵充一一记下,写完,抬头问:“大人,这是要……围而不攻?”
“攻不动了。”李章很坦然,“长岭一仗,咱们伤亡太大,需要时间休整、补充。陈仲那边更惨,全伏江死了,三万精锐没了,军心已乱。现在强攻磐石城,是逼着他们鱼死网破,不值当。”
小主,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王上来信里说,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,接下来休整这段时间,我们就做这些事。”
赵充会意:“王生那边,稍早传回来消息,说磐石城里已经开始乱的迹象了。全伏江战死的消息传开后,他那些旧部情绪很大,有人在串联,说要讨个说法。王生正在想办法接触。”
“此时正好他们出手。”李章说完,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另外,全伏江的遗体用棺木收敛,放入地下冰窖。”
“大人不准备还回去?”
“还肯定要还,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是。”赵充也不多问,记完合上本子,却没立刻走。
他看着李章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大人,您……也得多歇歇。这几天,您都没怎么合眼。”
李章笑了笑,那笑容里满是疲惫:“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是长岭那片尸山血海。”
他神色严肃道:“仗打成这样,我身为主帅,有责任。”
赵充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沉默。
夕阳又下沉了些,树影拉得更长。
西南磐石城,陈仲从全府出来时,天色已经全黑。
他站在全府大门外,抬头看了看天。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疏星,黯淡地挂在天幕上。
门内,隐约还能听见哭声。
全伏江的夫人,也是他的亲家母,哭晕过去好几次。儿媳全汀兰在一旁一边哭一边劝,神色也相当憔悴。
全伏江的那些旧部,白江军的将领们,聚在灵堂里,一个个眼睛通红,看他的眼神里,有悲,有怒,还有隐隐的……怨。
陈仲在灵前上了香,说了些安慰的话。
可那些话,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。
人死了,说什么都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