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五章 国法不能虚

他气得在堂中来回疾走,铠甲叶片碰撞,哗啦作响:“王上刚刚颁行《安民户婚律》,明发天下,要护佑将士遗属,抑制豪强!这才几天?啊?我中部就出了这么一档子‘榜样’!这不是打我谢坦的脸,这是打王上的脸,打我们鹰扬军新政的脸!”

唐烨低声道:“听说……王上已经密令田进将军派人去救人了,还派了涂右使和胡镇抚使前往查办。我们要不要通知程乾——”

“不用!”谢坦停下脚步,直接打断了他,喘着粗气,“他是镇指挥参军兼涂州城知州,我就要看看他到底知不知道。你马上给我备马,点一百亲兵,我要亲自去涂州!”

唐烨吓了一跳,连忙劝阻:“大人,不可!您若亲自带兵前往,性质就变了,恐引发地方恐慌,也……也可能让王上为难。”

谢坦闻言,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高涨的怒火稍微遏制。

他当然明白唐烨的意思。

自己若真带兵冲过去,痛快是痛快,但等于是把王上架在火上烤——外人会怎么看?洛王要收拾自己本家,还得派心腹大将带兵镇压?这影响太坏了。

他重重坐回椅子,拳头捏得咯咯响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那就……传我的令!”

唐烨精神一振:“请大人示下!”

“第一,以中部防御使名义,行文各州府及下属各县,严申《安民户婚律》乃国之大政,各地必须全力推行,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、敷衍。凡有阻挠、违反者,无论何人,严惩不贷!尤其强调,要妥善处理军属及百姓田产纠纷,严禁豪强侵夺!”

“第二,”谢坦眼中寒光一闪,“给我暗中查!我们防区上下,从知州到知县,还有那些胥吏,跟地方其他豪强,有多少勾连?平日是如何办事的?一桩桩,一件件,给我摸清楚!不必打草惊蛇,但我要知道,这潭水到底有多浑!”

“遵命!”唐烨领命,快步退下。

谢坦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堂里,怒火渐渐沉淀为冰冷的愠怒和深深的自责。

他受封少保,执掌中部,虽然平时更关注与西夏的战事。可如今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出了这等丑事!

他知道,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。

涂州官场,恐怕要迎来一场彻骨寒风。

一天后,归宁城,王府。

严星楚面前的案几上,又多了几份新的奏报或请罪文书。

监察司的呈文,措辞谨慎,但意思明确:对涂州地方豪强之事,之前虽有风闻,但未能及时深入核查并上报,是失职,请求处分。

谍报司的密报则详细一些,列出了涂州府几位主要官员与当地几个大族(包括严家)之间的一些宴饮、人情往来,虽无直接罪证,但关系网隐约可见。同样附上了请罪之言。

就连内政司、劝农司下属的一些相关曹署,也都有文书上来,或检讨此前对相关田产纠纷重视不够,或表示将立刻加强对应地区的律法宣讲和巡查。

严星楚一份份看过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越发深邃。

史平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,瞥见王上面前堆积的文书和那看不出喜怒的脸色,心里直打鼓。

他是老人了,知道王上越是平静,可能心里越是翻江倒海。

“王上,”史平小心地开口,“午膳时辰过了,您看……”

“先放着吧。”严星楚头也没抬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,“史平,你说,下面这些人,是真心知错了,还是看风向变了,忙不迭地撇清关系,表忠心?”

史平哪敢接这话,躬着身子:“属下……属下钝。只是觉得,王上圣明烛照,自有决断。”

严星楚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:“圣明?烛照?我连自己家里那点糟烂事都照不清楚。”

他挥挥手,让史平退下。

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。

他知道,谢坦在红印城肯定暴跳如雷,涂顺和胡元在路上必定反复商讨对策,田进的人应该已经快到荣祥县了……各方力量都已动了起来,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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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网的中央,是他出生长大的严家庄,是他那些血脉相连、却可能已面目全非的族人。

他拿起严保明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
二大爷的字迹,让他想起小时候蹲马步偷懒,被那根竹条轻轻抽在腿上的感觉,不疼,但记得清楚。

“二大爷,”他对着信纸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您让我拿主意,我这主意,怕是会让族里很多人骂我忘本、无情吧。”

但他没有选择。

新政不能倒,国法不能虚。

这是他带着无数人流血拼命,想要建立的新世道的根基。如果连自己家都管不好,都下不去手,凭什么要求天下人信服?

他轻轻叹了一声,将信纸仔细折好,收回抽屉深处。然后,重新摊开一份关于东牟的情报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过去。

等待,是最煎熬的。

但他必须等,等岳峰的消息,等涂顺和胡元的进展。

八月十三的深夜,荣祥县郊外的赵家砖窑静得可怕。

窑口黑洞洞的,像一张吃人的嘴。

两个严家的护院抱着膀子蹲在窑口外打盹,手里的棍子歪在一边。他们守了三天,早就烦了——窑里关着的赵家母子四人,大的病倒,小的发烧,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?

马蹄声就是这时响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