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保泰看见母亲,呜呜叫着。
大奶奶稳住身形,颤巍巍走到那小旗官面前:“这位官爷,老身是严周氏,洛王的祖母。敢问……我儿犯了何罪,要如此锁拿?”
小旗官见是老人,又提到洛王,语气稍缓,但依旧公事公办:“老夫人,我们是奉镇抚司胡大人之命,拘拿嫌犯严保泰、严保周,协助调查荣祥县田产纠纷及官吏贪渎一案。具体案情,到了衙门自有分晓。”
“可否……容老身与主事官说几句话?”大奶奶恳求道,“老身年事已高,就这两个儿子……”
小旗官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可以。不过人我们必须带走。老夫人若要见胡大人或涂大人,可去县城镇抚司驻地。”
囚车在哭喊和咒骂声中离开了严家庄。
围观的庄户们指指点点,眼神复杂——有快意,有畏惧,更多的是一种“天终于变了”的茫然。
大奶奶站在宅门口,看着囚车远去的烟尘,手里的拐杖抖得厉害。
她终于意识到,这件事,远不是“家里事”那么简单了。
“备车,”她对管家说,“去县城。保明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临时行衙设在荣祥县城西,原本是个废弃的巡检司,临时收拾出来办案用。
涂顺和胡元正在后堂看卷宗。
柯名被抓后,嘴倒是不硬,一天不到就吐了个干净——这些年收受严家和其他几家大户的贿赂,替他们遮掩不法之事,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严保泰是族长、严保周作为这一支的主事人,自然脱不了干系。
“我只以为只有我老家那个宗族是这样,想不到严家也是如此。”胡元合上卷宗,脸色难看,“光柯名供出来的,这些年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的就不下五户。这还是明面上的。”
涂顺揉了揉眉心:“王上那边压力肯定很大。这事处理不好,新政威信全无;处理狠了,又有刻薄寡恩之嫌。”
正说着,属下来报:严家老夫人和严保明求见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胡元皱眉:“这老太太来,无非是求情。见不见?”
涂顺想了想:“见。她是王上长辈,不见于礼不合。但话要说清楚,态度要摆明。”
前堂里,大奶奶和严保明被请到客座。
下人上了茶,但两人都没动。
涂顺和胡元进来时,大奶奶要起身,被涂顺虚扶住:“老夫人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两人在下首坐了,态度恭敬,但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“两位大人,”严老夫人开口,声音苍老,“老身冒昧来访,是为我那些不争气的后辈……他们犯了错,该罚。但恳请大人念在他们年过半百,又是初犯……能否从轻发落?”
涂顺温言道:“老夫人,令郎及其它族中兄弟所涉案件,正在调查中。是否初犯,需看证据。我等奉命办案,一切须依法依规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,但意思明白:求情没用。
严老夫人抿了抿嘴,又道:“那……老四家星添那孩子呢?他才二十出头,就是被他爹支使去看两天窑,能不能先放回来?赵家的田,我们退,加倍退!该赔多少银子,我们赔!老身……老身亲自去赵家赔罪,行不行?”
胡元开口了,声音硬邦邦的:“老夫人,严星添涉嫌非法拘禁,致人重病,此乃重罪。是否释放,需待审讯完结,依律而定。至于田产赔偿,那是后话。”
严保明在一旁听着,心里叹息。
大娘还是没明白,这事已经不是赔钱道歉能解决的了。
严老夫人看着两位官员油盐不进的样子,终于有些急了:“两位大人,就不能……通融通融?老身知道星楚颁了新法,要立威。可……可严家毕竟是他的本家啊!打断骨头连着筋,他真要这么绝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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涂顺和胡元都不接话。
这话他们没法接。
沉默了一会儿,涂顺才道:“老夫人,此案关系重大,非我等能决断。一切,需待案情查明,上报王上圣裁。”
会见在不冷不热中结束。
送走严家二人后,胡元摇头:“这老太太,还是没认清形势。”
涂顺却道:“她不是没认清,是不愿意认清。在她看来,家族利益高于国法,天经地义。这种观念……不止她一个人有。”
二天后,归宁城王府的书房里,子时还亮着灯火,房里人还不少。
严星楚面前的案几上,堆着涂顺胡元的最新奏报、谢坦的请罪文书、程乾的自辩折子,
而还有一个头大的事,刚刚……母亲严太君让身边嬷嬷传来话。
话很短:“星楚,荣祥之事已知。你大奶奶托人带话,哭求于我。娘知你难处,国事为重。然你大奶奶年迈,保泰终究是血脉至亲,保周、平望又是族中子弟。若国法容情之处……望我儿三思。”
严星楚闭上眼,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血脉至亲。
国法容情。
这八个字,像两座山压在他心上。
史平轻手轻脚进来,又放下一封密信,是严保明写来的。严星楚拆开,信很长,写得很乱,能看出执笔人激动的心情。
信里,严保明把祠堂争吵、大奶奶求情、保泰保周被抓的经过详述了一遍。
最后,他写道:“……星楚,二爷爷知道你现在难。一边是国法新政,一边是家族亲情,怎么选都是错。二大爷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,只知道严家这些年,确实烂了。仗着你的势,横行乡里,欺压百姓,早该整治。
“你大奶奶年纪大了,思想转不过来,总觉得家里事家里解决。可这不是家里事,这是天下事。你是要坐天下的人,不能只看着严家这一亩三分地。
“二大爷想了很久,有个不情之请:等这事了了,我想带着我这一支,迁走。迁到西北去,安北或者洛山城都行。那边地广人稀,民风也直,少些这边乌烟瘴气的算计。我这一走,既避开族里的是非,也算……给你减轻些压力。严家庄,留嫡系守着祖坟宗祠就行。”
信看到最后,严星楚眼眶发热。
二大爷这是要用举家迁徙,来为他铺路,来为严家赎罪。
他把信递给旁边同样还没有走的洛天术、张全、邵经。
几人传阅后,都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