稍作停顿,活动手指时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妻子施青端着一盏新烛和一碗热羹走了进来。
“还不歇息?”洛天术抬头,有些意外。施青在鹰扬书院任教,平日课业也不轻。
“明日午后才有书画课,不妨事。”施青将烛台放在案角,换下那支即将燃尽的残烛,书房里顿时亮堂了许多。
她将羹碗轻轻推到他手边,“方才睡了一觉,醒来见书房灯还亮着,反正也睡不着了。”
她瞥了一眼案上墨迹淋漓、勾画满纸的文稿,没有多问,只静静站在一旁,顺手将他散乱的几张草稿理了理。
洛天术心中一暖,知道这是无声的陪伴。
他不再多说,低头喝了两口热羹,暖意从喉间滑下,驱散了些许疲惫。
他重新提笔,这一次,笔端带上了邵经、陈漆武人的粗豪口吻,于纸左写下军方可能的重重质疑:匠艺流散,军机何以保守?工坊吸走青壮,兵源何以为继?增饷之钱从何而来?藏兵于民岂非书生空谈?
面对这些染着铁锈味的质问,洛天术闭目凝神。
正待落笔构建回应,一旁静立的施青却轻声道:“邵将军所虑,固然在刀兵之险。但我观纸上所拟‘红线’‘官坊’诸策,严则严矣,却有一处或许思虑未及。”
洛天术抬头,示意她说下去。
施青目光落在那些凌厉字句上,语气温和却清晰:“这技艺红线,由衙门来定,由官吏来守。夫君可曾想过,下面办事的人,会如何理解这条‘线’?他们会不会为了稳妥免责,将红线划得极宽,恨不得将所有稍微精巧点的技艺都收归官有?或者反过来,借这条线来拿捏商户,索要好处?这红线本是防外泄的盾,若用得不好,恐会变成内耗的刀,抑或寻租的门。民心与吏治,有时比外敌更需先虑。”
洛天术执笔的手微微一滞。
他深思的是制度设计,而施青点出的,是制度落入复杂人性和官僚习气后可能产生的扭曲。
这并非他未曾想过,却远不如施青此刻感知得这般具体而紧迫。
他缓缓点头,沉声道:“你所言极是。此节需在监管与制衡上,追加更细的条文,尤要防范执行走样。”言毕,才又落笔。
待他写完应对军方的大略框架,夜已更深。
施青见他稿纸勾画涂改甚多,已然走到一旁的小几边,铺开一张素白宣纸,默然研起墨来。
她是书画先生,腕力稳,心思静,磨出的墨浓淡均匀,幽香暗浮。
洛天术甩甩发酸的手腕,看到她沉静的侧影,烛光在细腻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釉色。
“你写得太乱,勾画涂改太多,将来呈阅或与人讨论,恐不清晰。”施青轻声道,将磨好的墨盏端过来,“你说,我帮你誊清一份纲要。大关节处你已理出,我先替你搭个架子。”
洛天术没有推辞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啜了一口已温的羹汤,整理思绪,缓缓道:“此策暂名特许工坊与农兵协进新制。其总纲,在于‘以工拓财,以财固农,以农裕兵,以兵卫工’,四者循环相济,而非彼此争夺。”
小主,
施青点头,提笔舔墨,在宣纸顶端写下这四句总纲,字迹清秀而骨架端正。
“其下分三大块。”洛天术继续说,“其一,工坊新制。核心是‘分级管控,官督商办,技术竞优’……”
他刚说到此处,施青笔下略顿,抬眼看来,眸中映着烛光:“夫君,这工坊之内,除了匠人、管事、东家,还有诸多浆洗、炊煮、洒扫的妇人,以及随父母入内的孩童。他们的安危、生计,乃至女工可能遇到的难处,章程中可有一席之地?兴一利,或生一弊。热火朝天的工坊区,若成了无人顾及这些细微之处的法外之地,时日久了,恐生怨气,也损阴德。”
洛天术默然。
他思虑宏大,于这等“细事”确未深想。
施青此言,如清风拂过密林,让他看到灯光未及的角落。
“此事……当在后续细章中,责成地方与坊主共同议定伦常条款,不可遗漏。”他郑重记下此点,才又继续口述框架。
待说到农事新策中“以利留人”时,施青再次轻声插言:“夫君,这‘利’字,除却钱粮补贴、工钱分红,可曾想过乡情与伦常之利?譬如,若规定工坊忙季允准农忙假,或由合作农庄统筹安排劳力,使乡人不必离土也能兼顾,是否更能安人心?再者,奖励良农,使其子弟优入县学,自是美事。但若这‘优入’之制,反在乡间造成新的攀比与隔阂,让未能入选者心生怨望,岂不违背初衷?有些好处,给得直白了,反倒失了敦睦之情。”
她声音柔和,所虑却深。
洛天术知她常年教书育人,对人心微澜、社群关系体察入微,此等顾虑绝非多余。
他沉吟道:“确需斟酌。章程中当留足因地制宜的余地,并强调乡约自治的配合,不可全凭官府硬性条文。”
施青依言,将这些关切处细细备注于旁,笔下所录,已不仅是洛天术口述的框架,更融入了几分源于女性经验与直觉的幽微洞察。
这一写一誊,一问一答,不觉间,窗外夜色褪去,天边透出微明。
一份虽细节待琢、标注众多,但结构初现、筋骨已成的方案框架,已然在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