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漆几乎在王东元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站了出来。
这位镇抚使永远站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“王老所言极是。”陈漆的声音硬邦邦的,“下官补充几点。工坊集中,尤其涉及冶铁、火药等,安全如何确保?技术如何防泄?官督商办,权责如何划分?官员若与商人勾结,现有律条如何惩治?新法未立,空谈规制,犹如无刃之刀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洛天术:“更不必说,工坊若成规模,聚人、聚财、聚势,若形成地方性利益体,尾大不掉,朝廷如何掌控?”
洛天术深吸一口气,准备回应。
但涂顺先一步站了起来。
“王老、陈将军所虑,条陈中已有应对。”涂顺语气平和,“农桑基金来源,拟从首批工坊税收中定额抽取,专款专用,账目透明。减免农税也是分阶缓行,绝不一刀切。至于土地兼并——”
他看向陈征。
陈征连忙翻开册子,接着道:“规模用地优先官田、荒地。民间合作严禁强占,并设快查司速决田产纠纷。这些在条陈细则中都有写明。”
“纸上写写容易!”王东元提高声音,“执行起来千难万难!老臣在地方几十年,见过太多好政策被下面念歪了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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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才要强监管、明权责!”洛天术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切,“王老,我们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。眼下各地什么情况您不是不知道——沙滨爆炸,五人殒命;西南凋敝,流民无依;西北边镇,全靠朝廷输血!不变,就是坐等溃烂!”
“变急了,就是动摇国本!”王东元寸步不让。
双方你来我往,引经据典,争得面红耳赤。
陶玖几次想插话谈钱粮调度,都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。
张全站在文官首位,闭着眼,始终不发一言。
而邵经,一直沉默着。
这位平日朝会上嗓门最大的武将,今天反常地安静。
他站在武官队列前端,浓眉紧锁,目光盯着大殿金砖上的某道缝隙,仿佛要把它看穿。
陈漆朝他使了三次眼色。
第一次,是王东元说到“田畴荒芜”时。
陈漆微微侧头,用眼神示意:老邵该你说话了。
邵经看见了,但没动。
第二次,是洛天术说到“西北边镇全靠朝廷输血”时。
陈漆眉头皱紧,眼神更急:这涉及到军费,你还不说?
邵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还是沉默。
第三次,是双方争执最激烈、殿内嗡嗡声四起时。
陈漆几乎要开口叫他,可邵经却垂下了眼睛。
他在想昨夜父亲的话,想那坛宿阳老酒,想老爷子通红的眼眶和那句“忘恩负义的玩意”。
忘恩负义……吗?
严星楚端坐御座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的目光在邵经身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过争得额头冒汗的王东元和洛天术,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张全身上。
“够了。”
并不高的声音,却让殿内瞬间安静。所有目光集中到御座之上。
严星楚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对身旁的史平道:“去请三位检校太师。”
殿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三位检校太师——陈近之、赵南风、袁弼,鲜少参与日常朝政。此刻请他们来,意味非同小可。
史平领命而去。
殿内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,连铜漏滴水声都显得刺耳。
约莫一炷香后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最先踏入殿门的是陈近之,紧随其后的是赵南风。
最后进来的,是袁弼。
两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。自他去年中风,虽经救治恢复了大半,但左腿仍不太利索,每一步都迈得缓慢而沉重。
他右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,手背青筋毕露。
三人进殿,文武百官自动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通路。
王东元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袁弼,却被张全轻轻按住了手腕。
张全摇摇头,用眼神示意:让他自己走完这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