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七章 沈兄,今日多亏你提点。

“都听清楚了?”陈经天声音平淡,“市场要什么,番商认什么,数据摆在这里。临汀丝,底子厚,名声在,销路稳,作为工坊首试点,撑得起场面,也经得起查验。这是其一。”

他看向杜群,语气稍缓:“岩山瓷,技艺危殆,急需拯救,此情可悯。但现在市场不认,也是事实。工坊新制不是慈善堂,投了银子就得见响。岩山瓷要入选,不能只诉苦,得拿出能让工坊总衙信服的‘重生之法’。杜群,你的条陈里,除了喊救命,有没有详细写明,打算如何整合匠户、重研釉方、设计新器型以投番商所好?多久能见效?前期投入几何?风险几成?”

杜群被问得额头微微见汗,他包袱里只有瓷片和满腔热忱,陈经天问的这些,他虽有想法,却未及深研成文。

他深吸一口气:“下官……回去即刻详拟!”

“嗯。”陈经天不置可否,又看向吕义,“木材加工,思路不错,契合需求。但源河林木虽多,如何保障持续采伐而不坏山林?加工工艺标准如何定?防腐防虫的药剂从何而来、效果如何?这些,你的条陈里可写明白了?”

吕义连忙起身:“回经略大人,下官已有初步构想,正待完善……”

陈经天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最后目光落在刘谦脸上。

刘谦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,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
“刘谦,”陈经天直接点了名,“天福府的情况,本官知道。转运之利看似不错,但只要拿下西夏,涂州以地理优势,会直接取代你。年前述职,你提到蔗糖……如今到了什么地步?”

刘谦慌忙站起,因为起得太急,袖子带翻了茶杯也顾不得,茶水洒了一身。

他脸涨得通红,又是激动又是窘迫:“回、回经略大人!下官年前已经在几处坡地选了百亩可种之地……插条不久,长势尚可……下官、下官不知番商需求如此之大!”他越说声音越低,最后满是懊恼,“若早知如此,下官定当全力推动!”

陈经天看着他狼狈又急切的样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转了几转。

刘谦能力不差,就是缺了点胆气,如今这误打误撞的甘蔗,倒可能真是天福府的一条活路。

“现在知道,也不晚。”陈经天淡淡道,“另外红糖如何变砂糖?如何提纯、结晶?需要什么器具、何种匠人?产量如何规划?这些,你现在一样都没有。但番商既已询价,便是机会。你的条陈,重点就写这个。写清楚,你天福府打算如何从这百亩坡地起步,逐步扩大种植,改良制糖技艺,产出符合外销要求的砂糖。需要什么支持,也一并列明。”

刘谦心里一松,连连躬身:“是!是!下官明白!下官回去就办!”

陈经天这才重新看向众人,手中笔杆在掌心敲了敲:“试点名额有限,工坊总衙要的是切实可行、能迅速见效、并能形成示范的案子。临汀丝,各方面最成熟,作为东南首推,当仁不让。这一点,谁还有异议?”

费同首先笑道:“数据为证,心服口服。临汀丝确为表率。”他率先表态,等于放弃了为龙山争夺首试点,但态度摆得漂亮。

杜群脸色变幻,最终长叹一声,拱手道:“下官无异议。临汀丝当为首选。只求经略大人,念在岩山瓷千年技艺传承不易,给予一线机会,哪怕作为备选或二期试点,我岩山上下,必竭尽全力,不负所托!”

吕义和陆高也相继表示支持,只是看向白季高的眼神,难免复杂。

白季高起身,郑重向陈经天及众人一礼:“承蒙各位大人谦让,临汀府必不负众望,竭力办好丝织工坊,为东南争光,亦为新制探路。”

陈经天点点头:“好,临汀丝织工坊,便定为东南首推。至于岩山瓷、源河木、沙滨爆竹工坊,以及天福的蔗糖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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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沉吟片刻,“条陈都仔细做,尤其是岩山,要写出脱胎换骨的决心和可行的路径。五日后,全部呈送经略衙门,由本官与孙参军初审后,统一报送工坊总衙。最终能否入选,看你们条陈的功夫,也看总衙的统筹。即便此番不能列为首批试点,规划做得扎实,日后二期、三期,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
他目光变得锐利:“记住,今日之后,东南各府州,便是在一条船上。临汀工坊成,是东南的招牌;岩山瓷复兴、天福糖兴起,亦是东南的财富。各自打小算盘,不如合力把东南这锅饭煮香。谁若因自家未得首推便暗地里使绊子、不配合,休怪本官军法无情!”

最后一句,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兵戈之气。

参军孙立适时抬起眼帘,冷峻的目光扫过堂下。

众人心中一凛,齐声应道:“谨遵经略大人钧令!”

大堂内,官员们正为临汀丝终被定为东南首推而心思各异,或欣然,或失落,或暗忖日后如何补救争取。

陈经天那句“散了吧”将出未出之际——

“经略大人,各位大人,下官再多嘴几句。”

沈默的声音再度响起,不高,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顿住。

他站起身,向陈经天及众人拱了拱手,脸上并无得色,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思索。

“临汀丝定为东南首推,确是众望所归,数据使然。白知府肩上的担子,不轻。”他先定了调,随即话锋微转,目光清澈地扫过白季高,又掠过杜群、吕义等人,“只是,下官忽然想到一事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,或许对诸位大人完善条陈有所裨益。”

陈经天重新坐直身体,抬手示意:“讲。”

“今日我等在此商议,争的是东南一域之内的试点名额。”沈默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然则工坊新制,乃王上颁行天下之国策。工坊总衙眼中所见,绝非仅有我东南一地。试想,此刻中部、西南、西北、北面诸地衙门,恐怕亦在如此议事,斟酌推举各自辖下的拳头产业。”

他顿了顿,见众人神色渐渐专注,才继续道:“方才皇甫大人所列数据,只提到了东南出海之物,且只开埠这半年数据。可天下货殖流通,岂止海路一途;况现在各地民生复苏,很多地方以前不出彩的,不代表没有技术、没有底蕴。”

他看向白季高,语气诚恳,“白知府,临汀丝在东南固然首屈一指。但下官在开南任职与往来商旅多有接触,得知西南平定后,磐石府的传统‘磐石丝’恢复极快,其丝以柔韧见长,历来是西路商道的重要货品。而北境新升格的隆济府,其下南青县近年蚕桑推广得力,生丝产量逐年攀升,质地亦属上乘,正借北地毛皮商路往外输运。此二者,皆是我临汀丝未来不可小觑的对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