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聚拢,看着像是要下春雪了。邵老爷子心里更急了,不时起身到门口张望。
终于,一辆青幔马车停在府门前。
先下车的是王东元,他今日在监察司处理了些文书,脸上带着些许疲惫。
刚踏上台阶,就见门房里走出一个高大老者,直直看着他。
“这位老哥是……”王东元停步,有些疑惑。他不记得认识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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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老爷子见正主之一回来了,也顾不得许多,上前一步,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干:“您……您可是王东元王大人?”
“正是老夫。老哥是?”
邵老爷子看着王东元清癯严肃的面容,又瞥了眼越发阴沉的天色,把心一横,压低声音道:“王大人,老汉……老汉是邵经他爹。找王同宜公子,有点……有点私事想请教。”
王东元一怔,锐利的目光在邵老爷子脸上停留片刻。
邵经他爹?他立刻想起朝会上邵经的反常沉默,以及后来邵经私下找他时,提及老家酒坊时那复杂的神色。
“哎呀!”王东元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,上前一步,双手虚扶,“原来是邵老哥!失敬失敬!你怎么不早说?快快,快请进府!站在这里像什么话!”
他转头对随从吩咐,“快去,到工坊总衙告诉同宜,让他把手头不急的事放一放,立刻回家,就说家里有贵客,邵将军的父亲来了!”
邵老爷子被王东元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,连声道“不敢当贵客”,脚下却已被王东元亲热地引着,穿过前院,进了正堂。
王东元亲自给邵老爷子让了座,又让人上热茶点心。
“邵老哥,你来找同宜,是为了宿阳酒坊的事吧?”王东元坐下,开门见山,目光温和却通透。
邵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,没想到王东元直接点破了。
他觑着王东元的脸色,想起这位是老牌的“农本”派,反对工坊最力,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一半,只含糊笑道:“王大人明鉴……确实是有些关于营造上的浅见,想请教一下王公子。听说王公子是此道行家。”
王东元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这老爷子,心眼不少,是怕自己这个“反对派”拦着?
他缓缓道:“邵老哥不必见外。邵将军前些时日确实跟我提过一嘴,说宿阳老酒颇有底蕴,想请同宜去看看,能否借工坊新制的东风,重振一番。还说要给我带两坛尝尝。”
他顿了顿,放下茶杯,脸上露出些许歉意,“说来惭愧,这几日事务繁杂,竟将此事忘了提醒同宜。今日老哥亲自登门,倒显得我王家失礼了。这杯茶,我先以茶代酒,给老哥赔个不是。”
邵老爷子一听,原来人家早就知道,而且邵经那小子居然连“带两坛”的话都说出来了!
他心里那点忐忑顿时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流和激动。
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邵老爷子连忙摆手,脸上皱纹都舒展开,“王大人言重了!是老汉冒昧打扰。邵经那小子,就是个粗人,不会办事,这点小事还劳王大人记挂……”
两人正说着,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同宜得了信,匆匆赶了回来,官服都还没换。
一进正堂,先向父亲行礼,随即对邵老爷子深深一揖:“邵伯父,晚辈不知伯父驾到,有失远迎,还让伯父久等,实在罪过!”
邵老爷子赶紧起身,看着眼前这位年纪比自己儿子小不少、气质儒雅沉稳的官员,连声道:“王公子快别多礼,是老汉来得唐突,耽误王公子公务了。”
这时,戚白秀也走了进来,笑道:“爹,夫君,邵伯父,天色已晚,厨房备了些便饭,不如边吃边谈?”
王东元点头:“正是。邵老哥,到了家里,就别客气。咱们桌上聊。”说着就要引邵老爷子去饭厅。
邵老爷子却犹豫了,看了看王东元。
桌上聊?当着您这位众所周知反对工坊的老大人面,聊怎么建酒坊?这……这能聊吗?
他起身拱手:“王大人盛情,老汉心领了。今日已多有打扰,看王公子也回来了,老汉就说几句话,说完就走,不敢再叨扰府上用饭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