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樱花年轮

清除协议生效后的第三天夜里,因果诊所庭院里的樱花树开始生长。

不是向上。

是向内。

——

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小满。

她凌晨醒来,赤着脚走到庭院,想看看阿七轮椅旁边那株从南极冰缝带回来的迎春花有没有冻着。

月光很亮。

她看见老樱花树的主干上,多了几圈极细极密的纹路。

不是树皮的褶皱,不是虫蛀的孔洞。

是一道一道、从内向外扩散的同心圆,像一枚巨大的、被岁月切开又愈合的木化石截面。

每一圈都泛着极淡的、银灰色的光。

小满蹲下身,把掌心贴在最外圈那条纹路上。

光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。

她看见——

——

——

是阿七。

更年轻的阿七,还不需要轮椅,站在749局旧址废弃的维修车间门口。

他手里攥着一块刚刻完符咒的金属零件,零件边缘还烫手。他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收进贴胸的口袋里。

画外音是他自己的心跳声,混着一个更年轻、更急躁的嗓音:

“阿七你这符纹刻得不对,输出功率太高会烧保险的!”

是晏临霄。

十七八岁的晏临霄,头发比现在长,右眼还没受伤,站在车间另一端对他挥手。他身后堆着小山一样待检修的设备,工装外套搭在肩上,露出里面洗到发白的旧T恤。

阿七没有回话。

他隔着整个车间的灰尘和噪音,隔着满地的零件和线缆,看了晏临霄三秒。

然后他低下头,把口袋里那块烫手的符纹零件往里塞了塞。

——

画面一闪。

还是阿七。

这次他坐在轮椅里——不是后来那架刻满符咒的旧轮椅,是医院标准的金属款,扶手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
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749局人员变动通知。

通知上说,即日起,晏临霄调任“春满诊所”常驻负责人,不再参与一线外勤任务。

阿七看了那行字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橘红,久到护士进来催了三遍熄灯。

然后他抬起手,把那页通知撕下来,叠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轮椅扶手的夹缝里。

——

画面又一闪。

阿七的轮椅停在春满诊所门口。

樱花刚落完,青石板路上还铺着薄薄一层粉白色的花瓣。

他仰着头,望着门廊上那块“春满诊所”的招牌。

晏临霄在里面调试设备,叮叮当当的响动隔着门帘传出来。

小满蹲在院子里,用小铲子挖坑,埋一颗捡来的樱花种子。

阿七没有进去。

他就停在那里,轮毂的金属边缘沾着门槛外的青苔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小满埋完种子、拍拍手站起来,好奇地望着他。

久到晏临霄掀开门帘,探出半个身子,皱着眉问:“阿七?到了怎么不进来?”

阿七的轮椅往前滑了半寸。

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“轮胎卡石子了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画面到这一帧,忽然开始剧烈震颤。

像摄像机被猛地撞翻,像记录者被迫停下了笔。

然后——

——

是马路。

柏油路面被正午的太阳晒到发软,空气里浮着柏油和尾气混合的味道。

一辆失控的货车正从坡道冲下来。

阿七的轮椅停在斑马线中央。

他的符咒纹路已经亮到极限,无人机群在他头顶展开防御阵列,所有可以调动的能量全部灌注到轮椅前方那道薄如蝉翼的屏障上。

货车的轮廓越来越近。

阿七没有躲。

他的手按在轮椅扶手的隐藏按钮上——那是手动激活“紧急锚定”协议的开关,能把轮椅牢牢钉在地面,给后方的人多争取零点三秒。

他按下去之前,偏过头。

隔着刺目的车灯,隔着即将到来的撞击,隔着十四年没说完的沉默。

他望着斑马线另一端。

那里,十七岁的晏临霄刚从便利店推门出来,手里还攥着给妹妹买的棒棒糖,正低头拆包装纸。

阿七的眼眶动了一下。

然后——

——

轮椅被撞飞了。

符咒屏障在最后一刻碎裂成万千光屑,无人机群失去控制,像秋天的落叶般纷纷坠落。

阿七的身体抛出一道弧线,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。

血从他额角渗出来,淌过眼睑,淌进他拼命睁大的眼眶里。

他没有看天。

他侧着头,目光死死锁着斑马线另一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