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晏临霄把最后一块木牌挂上门口的时候,巷子里起了风。那块牌子是用新陆南坡上的樱木做的,粉白色的底子,上面刻着四个字,“因果诊所”。字是凹下去的,填了金粉,在暮色里发着很淡的光,像那些从灯塔顶端射下来的光柱被揉碎了撒在上面。他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觉得歪了,又踮起脚把左边那枚钉子往里敲了两下。木屑从钉子旁边迸出来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木屋,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。这条巷子是新陆上最老的巷子,是那些从最开始就在的人铺的。石板缝里长着樱草,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粉红色的,在风里摇得很慢,摇得像那些需要一万年才能落完的东西。巷子尽头是一棵很大的树,高得看不见树冠,树干上刻着两个名字,“晏临霄”和“沈爻”。那些字很深,深得像用指甲一点一点剜出来的,字缝里长满了青苔,嫩绿色的,一丛一丛,像那些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他的工装口袋里装着一个很旧的万象仪模型,是用那些从基座深处浮上来的碎片拼的。那些碎片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银灰色的,边缘还有很淡的光在闪。他花了很多年才把它们拼好,拼成一个完整的罗盘。三层盘面,每一层都刻满符文,那些符文在光里跳着,跳得很慢,慢得像那些需要一万年才能转完一圈的东西。他把万象仪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那些光从盘面上渗出来,渗进他的指纹里,渗进他手心里那朵并蒂的花里。那朵花是胎记,从出生那天就有,和他手心里那朵一模一样,和他从没见过面的父亲手心里那朵一模一样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在青苔上,像那些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谁。这个时间,这条巷子,这个脚步声,他听了一万三千遍了。
沈爻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他的头发是白的,白得像那些从基座深处涌出来的花瓣,白得像那些一万三千年前的雪。他的脸透明了一半,会一直透明一半,永远。那些光从他透明的那半张脸里渗出来,银灰色的,很淡,淡得像那些快要熄灭的灯。他的手心里也有一朵并蒂的花,和他手心里那朵一模一样。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,那两朵花会同时发光,很轻,轻得像在说——我在这里。
沈爻看着那块牌子,看了很久。久到那些樱草的花瓣落满了他的肩膀,久到那枚钉子被风吹得松了一点,久到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“挂歪了。左边比右边高了一寸。”
晏临霄又看了一眼,确实歪了。他把左边那枚钉子拔出来,往上移了一寸,重新钉进去。这次没有歪,和右边那枚钉子一样高,和那些从最开始就在的东西一样平。他把锤子收回工具箱里,把工具箱放在门口那张木桌上。那张木桌是阿七的,是那辆轮椅变成的。很久很久以前,那辆轮椅在宇宙深处飘了很多年,飘过那些星云,飘过那些茶馆,飘过那些阿七种下的花。飘到最后的时候,它散开了,那些零件从宇宙深处落下来,落回新陆上,落在这条巷子里,落成这张木桌。桌面是那块导航屏,碎成蜘蛛网,但那行字还在,“明天见”。桌腿是那些辐条,很细,银灰色的,在光里亮着,像那些永远不会生锈的东西。桌子最底下那颗螺丝还在,锈迹斑斑的,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蹲下去拧紧的那颗。
他把万象仪放在桌上,放在那行字旁边。那些光从盘面上渗出来,渗进那些碎了的玻璃里,渗进那行字里。“明天见”那三个字亮了一下,很轻,轻得像在说——我收到了。
巷子口传来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,很慢,慢得像那些需要再转一万年才能转完的东西。他抬起头,看着巷子口。那里有一辆轮椅,很旧,扶手是歪的,轮胎磨平了花纹,导航屏碎成蜘蛛网。轮椅上坐着一个人,很年轻,穿着旧旧的病号服,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朵樱花,很小,粉红色的,花瓣上挂着一滴露水。那滴露水很亮,亮得像那些从灯塔顶端射下来的光,亮得像那些一亿年才出现一次的东西。
那辆轮椅从巷子口慢慢推过来,碾过那些青苔,碾过那些樱草,碾过那些从最开始就在的石板。推到诊所门口的时候,停住了。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那块牌子,看着那四个字,“因果诊所”。他的嘴唇弯了一下,弯成那种笑,那种很轻很轻的、像在说“我来了”的笑。
他把那朵樱花递过来。花瓣上的露水晃了一下,没有掉下来。晏临霄接过那朵花,很轻,轻得像一片花瓣,轻得像那些正在飘落的东西。那些露水从花瓣上滑下来,落在他手心里,落在那朵并蒂的花上。那朵花亮了一下,很亮,亮得像那些从灯塔顶端射出来的光。那些光从花蕊里涌出来,涌向那张木桌,涌向那个万象仪,涌向那行“明天见”的旁边。那些光照到的地方,那些碎了的玻璃开始发光,从那些裂缝里,从那些蜘蛛网的纹路里,从那些阿七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里。那些光在导航屏上凝聚,凝聚成一行字,很小,但很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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