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着头,死死咬着下唇,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,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。她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,不让眼眶里的洪水决堤。
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,句句都是为哥哥的前程打算,字字都是对哥哥的心疼。母亲压抑的抽泣声里,也全是哥哥脸上的伤和遭遇的不公。她又想起妹妹槐花,自己主动过继给了一大爷家,不再姓贾天天吃饱穿暖,听说一大妈还给买了好几身新衣服,能管易中海叫一声“爷爷”,听说马上就要去厂技校读书了,没两年出来就是光荣的国营大厂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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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独她,贾当。爹妈的心思,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拴在哥哥身上,拴在那个“顶岗”的巨大希望上。连最小的槐花,都自己找到了着落。只有她,被遗忘在这间逼仄外屋的角落里,像一个突兀的、多余的存在。没人关心她以后怎么办,没人问过她以前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,更没人想过她这个女孩子,将来该怎么办?难道也像其他农村女孩一样,为了不种地找个老工人嫁了,然后继续挤在这小屋里,重复这没有尽头的苦日子?
这个家,曾经虽然穷,但至少还有属于她的一席之地。可为什么,现在却让她感觉越来越冰冷,越来越狭窄,仿佛连她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稀薄,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?
巨大的委屈和无处诉说的酸楚像冰冷的潮水,一波又一波地漫上来,淹没了她的胸口,让她几乎窒息。泪水终于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砸在冰冷的粗瓷碗沿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她猛地低下头,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,默默端起自己那碗几乎没有热气的棒子面粥,走到外屋最阴暗的角落——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,光线最暗。她缩成一团,蹲在地上,背对着饭桌,把脸几乎埋进碗里,窝头被她用力撕咬着小口啃着。
小当的抽噎虽然极力压抑,但在沉默窒息的屋子里,那细微的、带着水汽的呼吸声还是显得格外清晰。贾东旭本就心烦意乱,儿子的事情像块巨石压在胸口,又不知明日去厂里求告会是怎样的结果,此刻看到小当蹲在角落哭,一股无名火“噌”地就冒了上来。
“哭什么哭!”贾东旭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烦躁,“你哥在外面受了这么大委屈,吃了这么大苦头,你爹妈在这儿愁得不行,你倒好,不声不响蹲那儿掉金豆子!是嫌咱家还不够晦气吗?啊?!”
小当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,粥晃荡出来几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子上。
秦淮茹也被丈夫这通火气惊了一下,暂时止住了对棒梗的哭泣,下意识地想替小当说句话:“东旭,你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!”贾东旭的怒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“你看看她那个样子!家里都这样了,还添乱!声音更加严厉,“还不赶紧拾掇拾掇吃饭!吃饱了该干嘛干嘛去,杵在这儿招人烦!”
小当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死死咬着牙,不敢发出一丝声音。她猛地低下头,把脸埋得更深,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道墙角的阴影里。巨大的羞辱感和不被理解的委屈让她浑身冰凉,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抓起那个变形的窝头,几乎是梗着脖子,几口就把它塞进了嘴里,用力地咀嚼着,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窝头的干硬,噎得她胸口发疼。她机械地吞咽着,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秦淮茹看着女儿那样子,心里也揪了一下,但眼下棒梗的事更大,丈夫又正在气头上,她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吭声,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,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棒梗身上,低声哄着:“棒梗,起来好歹喝口粥……”
晚饭就在这种冰冷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。棒梗勉强坐起来喝了几口粥就又躺下了,背对着所有人。小当飞快地收拾了碗筷,逃也似的躲到外屋灶台边去洗刷,动作麻利却透着一种麻木的僵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