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革除积弊,富国强兵,安民兴邦。”方孝孺毫不犹豫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朱允熥直起身,看向殿外明晃晃的天光,“朕要的,不仅是国富兵强,更是要天下人,无论士农工商,皆能安其居,乐其业,幼有所教,老有所养。雇工院、雇工学堂,只是开始。朕要的,是一个不一样的天下。可这天下,是士绅的天下,是宗族的天下,是那些读了圣贤书,却只顾自家门户私计的‘君子’的天下。朕要动他们的利益,比动他们的性命,更让他们恐惧,更让他们疯狂。”
他转向古朴,目光锐利:“古朴,你为朝廷计,为税赋计,朕明白。可你想过没有,若一味姑息,今日他们敢杀朝廷命官,明日就敢裂土封疆!今日朕退一步,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!人心?他们对朕,可曾有过人心?他们心中,只有家,没有国!只有利,没有义!”
古朴冷汗涔涔,伏地不敢言。
“但方师傅,”朱允熥语气一转,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你的路,是绝路。杀,是杀不绝的。杀了顾昶,还有张昶、李昶。江南士绅数以万计,朕能把他们都杀光吗?杀光了,江南还是江南吗?大明,还能是大明吗?”
方孝孺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终究化为一声长叹。
“所以,朕既要杀人,也要诛心。”朱允熥走回御座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传旨。”
殿中所有官员,包括方孝孺,都屏息凝神。
“一,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,亲率缇骑,赴苏州、松江、常州,锁拿顾昶、徐韬、周闵三人及其直系子弟、核心党羽入京。家产查封,待审。反抗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二,擢升刑部郎中暴昭,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巡抚应天、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镇江、扬州、徽州、宁国、池州、太平十府,兼理粮饷、提督军务。赐尚方剑,有先斩后奏之权。着其统辖东南各卫所兵马,并节制自京营调拨之三千精锐,平定乱事。凡参与作乱之首恶、骨干,无论士绅、豪强、江湖亡命,一经查实,立斩不赦。其家产抄没,田亩分与无地雇工、佃户。但有滥杀、株连良善者,朕唯暴昭是问!”
暴昭,以刚直、善断、手腕酷烈着称,昔年曾主审蓝玉案余党,杀人无数,有“暴屠夫”之名。用他巡抚江南,天子之意,不言自明。殿中官员,无不色变。
“三,明发上谕,昭告东南。朝廷推行新政,乃为安民富国。雇工院、学堂,本为惠民。今有奸猾士绅,为保私利,煽惑雇工,毁学杀官,实属谋逆。朝廷只究首恶,不问胁从。凡被裹挟之雇工、百姓,限十日内至各地官府自首登记,朝廷一律赦免,并妥善安置。十日后,凡未自首而参与作乱者,以逆党论处,格杀勿论。其田产,尽数分与守法佃户、雇工。”
“四,开‘新政特科’。今秋加试一场,专取通晓算术、格物、农商、水利之实用人才。东南士绅、商贾、工匠子弟,乃至有才之雇工,皆可应考。中试者,不次擢用,充实地方,推行新政。”
“五,着户部、工部,速派干员,随暴昭南下,重厘东南田亩,清丈隐田,登记造册。自即日起,东南田赋,试行‘一条鞭法’,诸色徭役、杂项,一概折银征收,官府以银雇役,简化税则,杜绝对吏盘剥。具体章程,由户部详拟奏报。”
“六,命郑和加速筹备下西洋事宜。东南平定后,即行开海。于泉州、宁波、广州设市舶司,允许商民出海贸易,规范关税。所获之利,部分用于补贴新政、赈济灾民、兴修水利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一连六道旨意,条理清晰,刚柔并济,杀伐与怀柔并用,改革与维稳并举。殿中诸臣,包括方孝孺与古朴,皆听得心潮起伏,暗自凛然。天子手段,愈发老辣了。
“陛下圣明!”方孝孺率先拜倒,声音带着激动。天子虽未全采其激烈之策,但用暴昭,已显肃杀之决心。
古朴亦拜倒:“陛下圣明,剿抚并用,恩威并施,东南可定矣。”他心中稍安,至少,天子开了“新政科”,留了招抚的余地,没有一味蛮干。
“圣明?”朱允熥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讥诮,“朕只盼,这东南,少流些血。古朴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既精于钱粮,又熟悉东南情弊。朕命你为钦差副使,随暴昭南下,总理清丈田亩、推行‘一条鞭法’事宜。可能办好?”
古朴浑身一震,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!与“暴屠夫”同行,督办清丈,这是要他与东南士绅彻底决裂,再无转圜余地。但他不敢犹豫,叩首道:“臣,肝脑涂地,必不负陛下重托!”